作者：凡鱼忘机
他抹了抹嘴，看向李胜，眼神真诚了许多，但也带上了一丝探究。
“大巫，”
焰虎放下竹筒，身体微微前倾。
“您远道而来，寻找黑巫师，这份亲情让人感动。现在黑巫师就在这里，她很好，我们黎木部族上下都很尊敬她，把她当作自己人。您还有什么需要焰虎和部族帮忙的吗？请尽管开口。”
他终于问到了来意。
李胜也放下了竹筒，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得沉静而深邃。
他先是对着焰虎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首先，李某再次感谢族长及贵部族对我妹妹的照顾与款待。看她在此安然，我心中甚慰。”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
“然而，此番前来，寻回舍妹，受到族长如此款待，李某心中另有一事，不吐不快。此事，或许与贵部族未来的安宁，息息相关。”
焰虎神色一正。
“哦？大巫请讲。是什么事让您为我们黎木部族担忧？”
李胜目光扫过屋内那些描绘着狩猎场景的壁画，缓缓道。
“族长雄踞雾谷，麾下勇士能搏虎豹，善用山林，毒虫瘴疠亦如家常便饭。这苍梧山的险峻，便是你们最坚实的壁垒。李某所言可对？”
焰虎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大巫说得不错！这苍梧山，就是我们黎木人的家，也是我们的猎场和堡垒。山里的危险，我们不怕。”
“那么山外的危险呢？”
李胜平静地问。
焰虎的笑容收敛了些，微微皱眉。
“山外？大巫是指……楚人？”
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楚人的城池在平原，他们的战车进不了深山，他们的甲胄挡不住我们的毒箭和陷阱。这么多年，他们最多在边缘修几个土堡，从来没能真正走进苍梧山的深处。这片群山，历来就是我们百越部族说了算！”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部族武力的自信和对楚人的轻视。
李胜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他的说法，但紧接着，他轻轻吐出了一句话，却让焰虎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若来的不是楚人，而是刚刚灭亡了楚国，横扫了天下其余国家的……秦人呢？”
“秦人？”
焰虎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骤然的警惕。
“我听说过他们，很能打仗，来自西边很远的地方。他们……灭亡了楚国？”
他的消息显然有些滞后，但并非一无所知。
郴县传来的流言，或许也零星飘进过山里。
“就在不久之前，秦国大将王翦，已攻破楚国都城寿春，楚王被俘，楚国……已亡。”
李胜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焰虎心头。
“秦军铁骑，战阵森严，法令严酷，攻城拔寨，无往不利。楚国百万大军尚且土崩瓦解，其南方诸郡，包括这苍梧郡，如今已是秦军下一个目标。”
焰虎的呼吸微微粗重起来，他紧紧握着竹筒，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那又如何？”
他强自说道。
“楚人守不住平原城池，难道秦人就能钻进这深山老林？秦人来了，也一样！他们不熟悉山林，找不到路，我们的战士会像猎杀野兽一样猎杀他们！”
他的话掷地有声，像是在说服李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胜静静地看着他。
等到他说完，才继续用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族长，秦人与楚人不同。面对楚人，你们部族尚且被打进深山而不能抵抗，更别说更加强大的秦国了。秦国，志在吞并天下，每一寸土地，都要纳入其版图，行其法令。苍梧山再险，对于一支刚刚灭国、士气如虹的数十万大军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他们可以步步为营，焚林开路，围困断绝。或许他们也会死很多人，但他们的决心和后续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
他略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
“更重要的是，据我所知，秦军灭楚之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东南的越国。而无论秦军是从苍梧郡南下攻越，还是从会稽方向西进，你们所在的这片苍梧山，都将是必经之地，或至少是必须‘肃清’的后方。战火一旦燃起，岂有完卵？”
焰虎沉默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纹路明明灭灭。
他不再看李胜，而是盯着跳跃的火焰，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李胜的话，击碎了他声色内荏的伪装。
一个能灭亡楚国的庞然大物，其威胁程度，远远超过将他们赶进深山的楚人。
毕竟部族之人也不是天生就爱窝在深山老林里生活发展的，君不见东南方向最强大的几支部族同样效仿中原人占领了平原，建立了国家。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良久，焰虎猛地抓起竹筒，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竹筒顿在面前的小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比刚才深沉了许多。
“大巫所言……事关重大。天色已晚，诸位远来辛苦，先行休息吧。这些事情，我们明日再细谈。”
他转头对门口的心腹战士吩咐道。
“阿木，带几位尊贵的客人去最好的客楼，安排妥当，不得怠慢！”
“是，族长！”
名叫阿木的战士恭敬应道。
李胜知道火候已到，不宜再逼，便从容起身，拱手道。
“多谢族长款待。那李某等人便先行告退，明日再叙。”
黑、墨古、老吴也跟着起身。
等到焰虎将李胜众人安顿好，回到家中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是一队狩猎归来的族人，他们看到焰虎，急忙行礼，然后用越语快速地说着什么，语气兴奋中带着惊讶。
焰虎起初只是随意听着，但很快，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来到族中的李胜等人。
族人说的青纹部想打劫三个中原人，反被其中一个年轻中原人轻松击败的事情。
细节描绘虽然粗糙，但那“没怎么动手，所有人就倒下了”、“像山风一样捉摸不定”的描述，让焰虎瞬间就将眼前这位沉静的“大巫”与猎人口中那个可怕的中原年轻人联系了起来。
他原本对李胜关于秦军威胁的话将信将疑，心中尚存一丝“或许这位大巫是为了别的目的在夸大其词”的念头。
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他原本就泛起波澜的心湖。
青纹部那些家伙虽然讨厌，但战力不弱，尤其擅长山林袭掠。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他们全部放倒，这份实力……恐怕远不止“大巫”那么简单。拥有这样力量的人，郑重警告的威胁，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焰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向李胜等人居住的竹屋，对族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自己则独自站在火塘边，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语。
夜还很长，但黎木部族的族长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很难入睡了。
明日，他必须从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大巫”口中，问出更多细节，更多关于山外那个叫做“秦”的巨兽，以及它可能带来的风暴。
而此刻，李胜已在干净宽敞的客楼中安顿下来。少司命黑悄然来到他的房间。
“巨子，”
她低声汇报。
“我观察那梧桐树已有一段时日，确有滋养万物、轻微提振内力之效。树身蕴含奇特热力，生机磅礴远超寻常古木。但部族看守极严，无法近距离详查。”
李胜走到窗边，望着夜幕下寨子深处那片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庞大轮廓的阴影方向，那里隐隐有不同于别处的、极其微弱的灵光流转。
“无妨，既已至此，便有转机。焰虎族长……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了。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找到那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他收回目光，看向黑。
“你先回去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说。”
“是。”
黑悄然退去。
李胜独自立于窗前，山风带着谷中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拂面而来。
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苍凉。
山雨欲来，而这株古老的神木梧桐，以及它所庇护的部族，正站在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命运的路口。
第251章 焰灵儿？焰灵姬！
第二日清晨，雾谷还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薄雾中，寨子里却已有了动静。
李胜习惯早起，正在客楼外一处空地上缓缓舒展筋骨，呼吸着谷中清冽湿润、夹杂着淡淡灵韵的空气。
脚步声传来，沉重而略显急促。
焰虎高大的身影穿过晨雾，大步走来。
他眼圈周围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睡。
“大巫，起得早。”
焰虎在李胜面前站定，声音有些沙哑。
“焰族长也早，不过不必一直叫我大巫，叫我李胜或者巨子就可以。”
李胜收势，看向他。
“族长可是有事？”
焰虎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
“李巨子，昨夜您说的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楚人……真的败了？败得那么惨？都城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