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的眼神里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深切的忧虑。
要知道,当初苍梧郡也不是楚人的国土,只是楚人攻取了这里,他们百越部族被赶进了山中。
李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肯定。
“败了。楚国王都寿春城破,就在前些日子。楚王被俘,项燕战死,主力溃散。消息传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焰虎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
“那秦人……他们真的会打过来?打到我们这苍梧山里来?”
他盯着李胜,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夸大或不确定。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伸手拂去石面上凝结的露水,然后转身看向焰虎。
“族长,你看这雾谷,土地肥沃,有水源,有猎场,易守难攻。在你们眼中,是祖灵赐予的家园。但在一个刚刚吞下楚国、胃口正盛的巨人眼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群山。
“这就像一块虽然藏在角落、但闻着很香的肉。你说,放在嘴边的肉,会有人忍着不吃吗?”
这个比喻直白而残酷。
焰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部族之间为了猎场、水源、盐池发生的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更强的部族吞并弱小的,天经地义。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那个“更强的部族”,会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国家。
“他们……那么强?”
焰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横扫六合,虎狼之师。”
李胜只说了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焰虎沉默了,久久地望着谷中逐渐散开的雾气,以及雾气后那隐约可见的巨大梧桐树冠。
那棵树庇护了部族无数代,但在国家级的战争机器面前,一棵树,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他忽然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换了个话题。
“李巨子,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我们黎木部族原来也有自己的巫,能沟通祖灵,预知吉凶。可惜……二十年前,一场意外,传承……就这么断了。”
他搓了搓粗大的手掌,眼神里带着希冀,又有些不好意思。
“您看……能不能,帮我们部族看看?看看这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就当……就当是我这个粗人,厚着脸皮,请您这位真正的大巫,指点迷津。”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与昨日初见时的戒备和后来的敬畏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恳求。
李胜看着他。
他知道,焰虎并非完全相信了自己关于秦国的警告,至少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但昨夜的谈话加上清晨青石旁的比喻,已经足够在他心里种下深深的不安。
此刻请求自己帮他看一丝未来,既是想寻求一丝慰藉或指引,恐怕也未尝没有最后希望自己这位“大巫”是否真有神奇的能力帮一帮部族。
人,终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李胜并未点破,只是沉吟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族长客气了。贵部族这段时间善待我妹妹,款待我等周到。既然族长开口,李某虽只略通皮毛,今夜若天晴星明,可尝试为贵族一观气运。但需提前言明,天机渺渺,所见不过一鳞半爪,未必周全,更未必是定数。”
听到李胜答应,焰虎眼睛一亮,连忙拱手。
“足够了!足够了!大巫肯出手,无论看到什么,都是我黎木部族的福气!我这就去准备,绝不会让人打扰大巫!”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是抓住了什么凭依,脚步都轻快了些,转身匆匆去安排了。
李胜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
白日无话。
李胜在寨中随意走动,焰虎派了那名叫做阿木的战士陪同,实际上是保护和指引。
所到之处,黎木部族的民众纷纷投来敬畏好奇的目光,但无人敢于上前打扰。
他仔细观察了这个部族。
寨子布局井然有序,防御性的栅栏和瞭望台虽然简陋却关键位置都有设置。
民众面色大多健康,孩童嬉戏,妇女劳作,男子或修补工具,或擦拭武器,一片宁静的深山部族生活图景。
他也看到了更多关于那棵“祖灵之树”的痕迹。
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悬挂着用梧桐叶形状的木片或编织物做成的饰物。
寨子中央的小广场上,有一个青石铺就的规整祭坛,上面摆放着新鲜的果实和猎物,显然定期进行供奉。
从这些细节看来,这株梧桐树对这个部族带来的影响是显著的。
越是靠近寨子后方那片被单独圈出来的、围着木栅的林地,那种清灵温润的气息就越是明显。
即使隔着栅栏和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株参天古树散发的勃勃生机。
少司命黑找了个机会,低声向李胜补充了一些细节。
“巨子,我暗中以阴阳术探查过,那棵树周围的土地、乃至空气,都蕴含着一种温和而持续的生命能量。长期居住在此的部民,身体比山外同龄人强健,伤病恢复也快。月圆之夜的金雾最为浓郁,那时修炼内力事半功倍。我曾尝试引导一丝那金雾中的能量,极其精纯,远超寻常天地元气。”
李胜微微颔首。
“看来确是天生地养的灵根胚子无疑。关键在于,如何让这灵根真正‘活’过来,为我所用,同时……又不损害它与部族之间的共生关系。”
黑低声道。
“焰虎族长看似粗豪,实则精明,而且部族对神树视若性命。直接讨要或移植,绝无可能。”
“我知道。”
李胜目光悠远。
“所以,契机或许不在树上,而在……即将到来的变局之中。”
……
是夜,天空如洗。
深秋的夜空格外高远澄澈,银河横亘,繁星点点,仿佛伸手可摘。
焰虎早已命人在寨子后方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平缓坡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了干净的兽皮。
除了他和李胜,只有少司命黑、墨古以及焰虎最信任的两名族老在场,其他族人被严令不得靠近打扰。
夜风微凉,带着山谷特有的草木清香。
李胜站在空地中央,仰首望天。
他并未像寻常方士或者巫者那般设坛作法、舞剑念咒,只是静静地站立,身形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望向星空的眼睛,在黑暗中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正是结合了楼观道与阴阳家两家功法的“观星望气术”。
焰虎等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紧张地望着李胜。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声呜咽。
李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在他的“视野”中,夜空不再是简单的星辰罗列。
代表各方势力的星空气运如一道道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流光交织变幻。
西北方向,一股磅礴、森严、带着铁血与肃杀之气的深紫色气运光柱冲天而起,炽烈如火,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东南蔓延、倾轧。
它所过之处,原本属于楚地的赤红色气运纷纷溃散、湮灭,残余的几点微弱红光正向更南方仓皇流窜。
那深紫色,代表秦国,其势已成,吞纳八荒。
而代表百越之地的,是散落在南方群山之间的、星星点点的青灰色气运,大多微弱而固执,各自为政。
其中,黎木部族所在的雾谷,因那株梧桐树的存在,气运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青碧色,比其他部族明亮稳固许多,但也仅此而已。
在那深紫色洪流的边缘,几道锐利的“锋刃”,已经隐隐指向了这片青灰色星域。
其中一道,正对着东南百越之地的方向。
星象的“预兆”并非全知全能的具体画面,更像是一种大势的趋向与气机的勾连,但眼前所见,已足够清晰。
李胜缓缓收回目光,眼中金光敛去。
他转身,看向一脸紧张期待的焰虎和两位族老。
“如何?大巫,您看到了什么?”
焰虎迫不及待地上前半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他对李胜的称呼也回归到了更加神异的“大巫”。
李胜沉默片刻,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
“西北煞气冲天,其势如燎原烈火,不可阻挡。东南残星飘摇,败亡之象已定。”
他指向夜空中秦国气运蔓延的方向。
“而南疆群星,散而不聚,虽有微光,难抵洪流。煞气锋芒,已隐隐南指。”
焰虎的脸色在星月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虽不懂具体星象,但那“不可阻挡”、“败亡之象”、“难抵洪流”的字眼,像冰锥一样刺入他心里。
“大巫……您的意思是,秦人真的会来?我们……挡不住?”
一位族老颤声问道,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恐惧。
“星象示警,大势所趋。”
李胜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不过,”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那片属于雾谷的青碧色气运上。
“贵族气运因祖灵之树庇护,根基犹存,较之他部更为凝实。此乃一线生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