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却在此刻上前半步，神色平静，迎着焰灵儿那双仿佛跳动着火焰的眸子，直接开口道。
“姑娘所言，李某不敢认同。”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直接点破对方疑虑的核心。
“在下乃墨家当代巨子，李胜。此番前来，是寻回妹妹。墨家讲兼爱，非攻，尚实，重信。行骗蒙蔽之事，非我墨家所为。”
他自报家门，语气坦荡。
果然，此言一出，焰灵儿脸上的讥诮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惊讶。
她那双仿佛蕴藏火焰的眼睛微微睁大，再次上下仔细打量李胜，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审视。
“墨家……巨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动。
“你就是那个……墨家新任的年轻巨子？”
第252章 出山
李胜看着她，内心的想法更加强烈。
“你认识我？”
焰灵儿很快收敛了惊讶，但语气中的尖锐缓和了许多，只是审视意味更浓。
“墨家巨子的大名，如今在南方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墨纸、新农具、还有那些精巧的机关器物……想不知道都难。”
她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传闻中堪比先贤的墨家巨子，竟是如此年轻，还出现在百越这深山老林里。”
她话锋并未完全转开，依旧带着质疑。
李胜并未因她语气中的质疑而自证，反而淡淡一笑。
“姑娘既然知晓墨家，那自然该明白，墨家子弟，不行无端之事，不妄虚诞之言。至于是否骗人……”
他目光转向一旁面色纠结的焰虎，语气平实而有力。
“焰虎族长，李某前日所言，关于星象观测，关于贵族未来可能遇到的危机，绝无虚言欺瞒之意。信与不信，在族长与贵族诸位。”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落回焰灵儿身上，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姑娘看起来对中原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焰虎族长心中疑虑，不妨也听听这位姑娘的说法。秦国是否已破楚都，大军是否南下，苍梧郡乃至百越是否危在旦夕……姑娘既然游历过中原，或许能提供另一番见闻，供族长参详。”
李胜巧妙地将验证的皮球踢给了焰灵儿，同时也将问题的核心，也就是秦国威胁的真实性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焰虎闻言，立刻看向焰灵儿，眼中充满了急切和寻求确认的渴望。
“灵儿！你回来的正好！你快说说，你在外面，可曾听到风声？那秦国……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楚国真的被打败了吗？秦军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了？李巨子说，他们不仅要占楚国的地，可能还要打越国，我们这苍梧山……怕是也躲不过啊！”
焰灵儿被焰虎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怔住了。
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审视火焰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茫然，甚至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无措。
秦国打败了楚国？楚国……灭亡了？
她这些年颠沛流离，从百越到韩国，经历囚禁、追随、复仇、迷茫，最后带着天泽的尸骨回到百越，安葬好天泽之后便选择回到儿时部族所在的群山隐居。
她的世界早已缩小到一片山谷和一段沉重的过去，天下大势、列国征伐，对她而言已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我……”
焰灵儿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避开焰虎过于灼热的目光。
“焰虎叔叔，我……我离开中原有些时日了，具体的战事消息，我并不清楚。”
她看到焰虎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不由自主地补充道。
“但是……秦国，确实非常强大。韩国，就是被秦国所灭。秦军……法令森严，悍勇善战，这是事实。”
她再次看向李胜，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男子自称墨家巨子，气度从容，言语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果他真是那位传闻中的人物，他的消息来源自然远比她这个隐居者可靠。
“如果……”
焰灵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如果你真的是墨家巨子李胜，以你的身份，所言应当不是空穴来风。秦国吞并天下之势……我在韩国时，已有所感。楚国若与之决战，胜负……确实难料。至于秦军南下，攻取苍梧，进而威胁百越和越国……”
她顿了顿，终究无法给出完全肯定的答案，只能沉重地说。
“以秦国的野心和军力，并非没有可能。”
她虽然不关心中原战事，但是好歹是在流沙待过一段时间的，而且还听过韩非这位法家大才谈论过不止一次天下大事，这点局势她还是能够看的出来的。
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证实李胜的每一个判断，但无疑是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了秦国强大的威胁性和南下扩张的可能性。
这对于本就因李胜之言和观星结果而心惊胆战的焰虎来说，无异于最后一记重锤。
“真的……连你也这么说……”
焰虎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身后的阿木连忙扶住。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眼神里的慌乱和无助再也掩饰不住。
“那……那我们黎木部族……真的要大祸临头了？雾谷……祖灵之树……我们的部族……到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又抓住焰灵儿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灵儿！你回来了！你是老巫的孙女，是祖灵之树选中的血脉！你一定能跟祖灵沟通的对不对？你快问问祖灵，我们该怎么办？李巨子说我们有一线生机在祖树上，这生机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抓住？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焰灵儿被他话语中强烈的希冀和依赖刺痛了。
她能感受到焰虎那份源于族长责任和恐惧的急切，也能感受到周围族老、阿木等人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的、充满期盼的目光。
然而，她只能苦涩地、缓缓地摇头。
“焰虎叔叔……”
她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一丝自嘲。
“我……我不会。”
“什么？”
焰虎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
“我爷爷是部族的巫，我父亲也被当作巫的传人培养……但是，”
焰灵儿抬起眼，那双火焰般的眸子里映出深藏的悲伤。
“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我还太小。父母……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教我，就……”
面对世上唯一的亲族，焰灵儿承认她性情了，否则以她在韩国经受的那一切，她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哽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用清晰却冰冷的话语打破焰虎的幻想。
“我身上是有些……不一样的能力，但这不是传承的巫术。它更像是一种……意外，或者说，诅咒。跟爷爷他们那种能与祖灵沟通、祈福消灾、指引部族的巫术，完全不同。我不会跟祖灵之树沟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它……对不起，焰虎叔叔，我帮不了你这个。”
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焰虎刚刚因她回归而燃起的的希望，彻底浇灭。
焰虎松开了手，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喃喃道。
“连你……也不会……那怎么办……一线生机……生机到底在哪……”
周围的族老们也是唉声叹气，愁云惨雾笼罩了每一个人。
刚刚因为焰灵儿归来而产生的一丝骚动和期待，此刻全都化为了更深的焦虑和茫然。
世代受祖树庇佑长大的黎木部族，他们是深信有神秘启迪的存在的。
而且李胜又是能够操控草木，与自然沟通之人，这几天还治好了黑治不好的几位族人，所以他们才对李胜的话深信不疑。
李胜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焰灵儿的反应，她的痛苦和坦诚，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
这位被叫做焰灵儿的女子，应该就是前世动漫中被不少人称之为女神的焰灵姬了。
不过这些与他的谋划无关，他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现实的危机，以及一个看似有希望实则难以把握的“解决方案”，来促使黎木部族，尤其是族长焰虎，做出他期望的选择。
……
沉重的气氛持续了许久，直到焰虎有些失魂落魄地被族老和阿木搀扶着回去休息，围观的族人也纷纷散去，各自怀着不安低声议论。
焰灵儿站在原地，望着焰虎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始终平静的李胜，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她记忆中的那座略显孤清的竹楼。
这一日，寨子里的氛围格外压抑。
往常孩童的嬉闹声、妇女们劳作的谈笑声都少了许多，连狗吠都显得有气无力。人们的眼神中多了担忧，也多了迷茫和祈求。
焰虎没有再召集议事，也没有立刻来找李胜。
显然，接连的打击和信息的冲击，让他需要时间消化和思考。
李胜也不急，他照常在寨中走动，更细致地观察这里的一切，同时也让墨古和老吴暗中留意寨子内外的动静，尤其是是否有关山外的最新消息流传进来。
少司命黑则趁着部族人情绪低迷之时找机会更深入地探查了神木周边的情况，确认了守卫的规律和禁区范围。
傍晚时分，李胜独自站在客楼外的空地上，远眺着暮色中愈发显得神秘而庞大的梧桐树影，心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巨子，”
少司命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
“焰灵儿下午去了部族中一处废弃老屋，那里应该是她在部族中的家，她在那里待了很久。回来时，眼睛有些红。”
李胜微微颔首。
看来焰灵姬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个关键的人。
她的诞生，看似偶然，或许也是某种必然，她身上那股与火焰相关的力量……与这充满生机的神木，隐隐有种奇特的对应。
“需要属下去接触她吗？”黑问道。
“不必刻意。”
李胜摇头。
“静观其变。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