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
翌日,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李胜便带着墨古和少司命黑,再次来到了焰虎居住兼议事的木楼前。
焰虎显然又是一夜未眠,眼中血丝更重,见到李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李巨子,早。”
“焰虎族长早。”
李胜拱手,开门见山。
“焰虎族长,我们兄妹在此已叨扰数日,承蒙贵族盛情款待,李某感激不尽。如今舍妹已经寻到,我等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语气平和,带着明确的告辞意味。
“如今山外局势动荡,苍梧郡恐将生变。墨家总部亦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我等需尽快北返。特来向族长辞行。”
焰虎一听,顿时慌了神,睡意和疲惫一扫而空,急忙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李胜的衣袖。
“李巨子!您……您这就要走?现在?这怎么行!”
他脸上写满了慌乱和不舍,更深处是恐惧。
“可是……可是您说的那场大危机,还悬在我们头上啊!秦人要是真打过来,我们这雾谷,我们黎木部族上下几百口人,该怎么办?您说过我们有一线生机的,这生机到底在哪里?求求您,再给我们指点一条明路吧!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焰虎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有些颤抖。
李胜的存在,尤其是他疑似“大巫”的能力和那些关于部族生机的话语,在这绝望的氛围中,几乎成了焰虎心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李胜看着焰虎焦急万分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似乎经过了一番斟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焰虎族长,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李某也不瞒你了。”
他示意焰虎靠近些,神情变得严肃。
“李某除了是墨家巨子外,在秦国……也身负官职。”
“秦国的官职?!”
焰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李胜。
旁边的墨古和黑也配合地露出些许凝重的表情。
“是。”
李胜坦然承认,目光平静地与焰虎对视。
“正因如此,我对秦国的国策、军力、乃至其南下用兵的决心,了解得比常人更为深入。也正因如此,我才更明白,其兵锋之盛,绝非寻常山险或部族勇武所能轻易抵挡。”
焰虎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胜是秦国的官?那他的话……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
李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继续道。
“族长不必疑虑我的立场。墨家理念,兼爱天下,非攻止战,希望的是百姓安宁,而非战火蔓延。我告知你此事,是想说,或许……在秦军兵临苍梧,甚至其兵锋触及山区之时,我可以尝试以我的双重身份,从中斡旋。”
“斡旋?”
焰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错。”
李胜点头。
“或可劝说秦军统帅,对于山中与世无争、并未与秦为敌的百越部族,网开一面,采取招抚羁縻之策,而非一味征剿。若能争取到和平相处的机会,甚至让黎木部族保有雾谷家园,继续供奉祖灵之树,那岂不是一条生路?”
焰虎听到这里,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真的?!李巨子!您……您真的愿意为我们部族说话?以您在秦国的官职,还有您墨家巨子的身份,秦军一定会给您面子的!一定会的!太好了!这下我们有救了!”
他仿佛瞬间从地狱回到了天堂,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族长!莫要高兴得太早!”
李胜却沉声打断了他的狂喜,脸色依旧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此事绝无十成把握,甚至……连五成可能都未必有。”
焰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为什么?您不是……”
李胜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
“秦以军功爵制立国,法令如山,军纪如铁。前线统帅用兵,自有其战略目标和朝廷严令,岂能因我的请托而轻易更改?若大军决意彻底肃清苍梧山,将此地完全纳入郡县管辖,任何招抚之议都可能被视作软弱或贻误战机。”
他顿了顿,看着焰虎重新变得苍白的脸,继续泼冷水。
“更何况,秦军悍勇,将领多求战功。扫平一个‘负隅顽抗’的百越部族,对他们而言是军功;接受招抚,可能只是苦劳。孰轻孰重?再者,我对秦军南下具体统帅何人、其性情如何,目前也不确切知晓。我的话……在那样的场合,能起到多大作用,实属未知。很可能,毫无作用。”
这一番有理有据、直指现实困难的分析,像一连串冰水,将焰虎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只剩几缕青烟。
“连您……说话都可能没用?”
焰虎的声音干涩无比,充满了绝望。
在他看来,李胜有如此神奇的能力,哪怕在秦国地位也应该非常尊崇,说不定他的话能有用,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那……那岂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再次想起了李胜最初的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问。
“生机……您说生机在祖树!李巨子,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祖灵之树,到底怎么才能救我们?是不是它有什么神力,能保佑我们?还是……还是需要用它做什么?”
李胜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神木有灵,滋养一方,此乃贵族气运根基所在,李某观星所见,便是如此。但如何将这份气运,转化为足以在惊涛骇浪中保全自身的生机……”
他再次停顿,目光仿佛穿透木楼,望向神木方向。
“……这需要机缘,或许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此中抉择,关乎全族命运传承,外人实难越俎代庖。族长,需要你与族中智者,细细参详。”
这番话,依旧云山雾罩,点出了神木是关键,却把具体怎么做这个最棘手的问题,连同沉重的责任和未知的恐惧,一起抛回给了焰虎。
他并不着急,有时候心急反而吃不了热豆腐。
焰虎听得心乱如麻。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这种悬在半空、上下不得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李胜的这种说话风格,让他更加相信李胜是有“巫”的能力的。
看着焰虎抱着脑袋,脸上交织着复杂表情,李胜知道,火候已经足够。
过犹不及,此刻需要留下空间让恐惧和焦虑发酵,也需要保持自己“超然”和“尽力而为”的姿态。
他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
“族长,非是李某不愿尽力,实是能力有限,天下大势非一人可逆。我等去意已决,即刻便要收拾行装,准备出山北返。再次感谢贵族这些时日的款待。山高水长,但愿日后还有相见之时。族长,珍重,早做决断。”
说完,他对墨古和黑微微点头,转身便走,步伐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朝着客楼方向回去,做出立刻要收拾行李离开的架势。
“李巨子!李巨子!请留步!我们再商量商量!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焰虎在身后急切地呼喊,甚至追出了几步。
但李胜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并未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木掩映的小路尽头。
焰虎徒劳地伸着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清晨的山风吹过他凌乱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阴霾。
李胜走了。
这个带来可怕预言、又似乎带来一线希望、身份神秘而强大的“大巫”兼“秦国官员”,就这么要走了。
他说的斡旋,可能没用。
他说的生机在神木,却不知如何把握。
秦军要来了吗?会像李胜说的那样,势不可挡吗?
部族该怎么办?是相信李胜会帮忙说话而心存侥幸原地等待?还是该不顾一切地想办法从神木那里找到救命的方法?可方法是什么?
焰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影。
一边是无边无际的秦军洪流淹没山林;一边是寨子在火光中燃烧,祖灵之树在刀斧下倾倒……
“族长?族长?”
阿木担忧的声音将他从可怕的臆想中拉回。
焰虎猛地喘了几口粗气,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写满不安和等待他拿主意的族人的面孔。
“回去……都先回去。”
焰虎的声音沙哑无力。
“让我……再想想。”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木楼,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而与此同时,李胜在客楼中,平静地整理着其实并不多的行装。少司命黑和墨古在一旁沉默地帮忙。
“巨子,我们真的立刻就走?”
墨古忍不住低声问。
“收拾得慢一些。”
李胜淡淡道。
“给焰虎族长,还有那位焰灵儿姑娘,再多一点思考的时间。也给我们自己,多一点观察后续反应的时间。”
他望向窗外,雾气正在散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该下的种子已经种下,该搅动的波澜已经泛起。现在,我们需要等待。等待恐惧生根,等待他们自己,主动去寻找那条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
“而那条路,最终会指向我们,指向那棵梧桐树,也指向……我们真正想要的未来。”
第253章 灵性之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