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墨古和黑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速度有意放慢了许多。
寨子依旧被焦虑笼罩，神木静静矗立，山风穿过山谷，带来远方不详的气息。
焰虎在自己的木楼里坐立不安，时而望向寨子入口方向。
焰灵儿在自己的竹楼窗口，同样望着李胜客楼的方向，火焰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暗红色的发梢。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弥漫在整个雾谷。
李胜一行人离开黎木部族的寨子，顺着来时的山径，不疾不徐地向山外走去。
向导老吴在前头引路，墨古断后，少司命黑则跟在李胜身侧，偶尔回望一眼那逐渐被山峦和雾气遮掩的谷地。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仿佛真的是在悠然出山。
而在他们身后，雾谷黎木部族的寨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焰虎将自己关在木楼里大半天，茶水未进，只是反复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李胜最后那番话，还有他离开时决绝的背影，像巨石压在他心头。希望与绝望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午后，竹楼的门被轻轻敲响。
“谁？”
焰虎烦躁地问。
“是我，灵儿。”
门外传来焰灵儿清冷中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声音。
焰虎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打开门。
焰灵儿站在门外，她换上了一身更朴素的黎木部族女子常穿的麻布衣裙，但那份独特的明艳和火焰般的气质依旧难以掩盖。
“灵儿？进来吧。”
焰虎侧身让她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住的还习惯吗？老屋子……唉。”
“还好。”
焰灵儿走进来，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看着焰虎。
“焰虎叔叔，我过来，是想跟你说说李胜……那位墨家巨子的事。”
焰虎眼神一凝。
“他？他怎么了？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是走了。”
焰灵儿点点头，但话锋一转。
“但我觉得，如果这山里真有人能帮部族度过难关，或许……就只有他了。”
“他？”
焰虎苦笑，摇头。
“灵儿，你不是也听到了吗？他自己都说了，他是秦国的官，可连他都不敢保证能说动秦军！可能一点用都没有！生机在祖树？可祖树的生机怎么用，他又不说！这……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焰灵儿静静听完焰虎带着情绪的抱怨，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焰虎叔叔，你可能想岔了。”
“想岔了？”
焰虎疑惑。
“李胜说他可能无法劝阻秦军攻打苍梧山，这或许是真的。”
焰灵儿那双仿佛跳动着火焰的眸子，此刻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秦国要吞并楚地，经略南疆以及百越，苍梧山这片战略要地，他们志在必得，不会因为某个人几句话就放弃。这一点，我相信他的判断。”
焰虎脸色更灰败了。
“那……那还说有什么用？”
“但是，”
焰灵儿加重了语气。
“苍梧山是苍梧山，百越是百越，而我们黎木部族，只是百越诸多部族中的一个。秦军要控制苍梧山，不等于一定要剿灭每一个生活在山里的部族，更不等于一定要毁掉我们的雾谷和祖灵之树。”
她看着焰虎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剖析。
“李胜的斡旋，关键可能不在于让秦军不来，而在于让秦军如何来。是血腥镇压，扫荡清剿，还是……羁縻安抚，分而治之？如果是后者，我们黎木部族就有机会存活下来，甚至保有我们的家园和信仰。李胜身为墨家巨子，又在秦国有官职，他若真心愿意帮忙，最可能做到的，或许就是为我们争取到后一种结局。”
焰虎愣住了，他之前被灭族的恐惧和生机的玄奥说法搅乱了思维，此刻经焰灵儿这番条分缕析的点拨，如同黑暗中劈开一道缝隙。
“你的意思是……李巨子他不是没办法，而是……而是办法有限，只能尽力为我们争取最好的那个结果？生机在祖树……或许是指，我们有祖树这个独特的存在，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
焰虎的思路被打开了，但随即又陷入新的焦虑。
“可……可我们怎么知道秦军会选择哪种方式？李巨子又怎么能保证他争取得到？他自己都没把握啊！”
“所以他才说，需要族长你早做决断，细细参详。”
焰灵儿轻声道。
“他留下了可能性，也留下了选择。是坐以待毙，还是抓住他留下的这根或许并不牢固的绳索，努力往上爬？焰虎叔叔，部族存亡，此刻就在你一念之间。”
焰灵儿的话，敲碎了焰虎心中侥幸的坚冰，让他不得不直面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选择题。
没有万全之策，只有风险不同的路径。
就在焰虎内心激烈斗争，反复咀嚼焰灵儿话语的时候，木楼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
“族长！族长！不好了！山外出事了！”
一名满脸汗水泥污、气喘吁吁的部族战士，正是部族派往山外查探消息的斥候之一，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木楼。
焰虎和焰灵儿同时脸色一变，疾步冲出木楼。
“阿岩？怎么回事？慢慢说！”
焰虎一把扶住几乎脱力的斥候。
那叫阿岩的斥候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惶。
“族……族长！乱了！山外全乱了！郴县……郴县被大军围了！好多黑色的旗帜，好多人马！我们在山腰远远看到的，杀声震天！还有好多逃难的人往山里跑，说……说秦军打过来了！见城就攻，见抵抗就杀！苍梧郡……真的完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切的噩耗，焰虎还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
最后一丝“或许是李胜危言耸听”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危机，真的到了眼前！而且来得如此迅猛！
“秦军……真的来了……”
焰虎喃喃道，随即猛地抓住阿岩的肩膀。
“郴县怎么样了？攻破了吗？”
“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没破，但看样子守不住多久了！族长，我们快做准备吧！好多逃难的人都说，秦军厉害得紧，楚兵根本挡不住！”
阿岩焦急道。
焰虎松开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头看向焰灵儿，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被急迫取代。
“灵儿，你说得对！现在能指望的，或许只有那位李巨子了！不管成不成，必须试一试！”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木！召集寨子里最好的二十个勇士，带上武器和干粮！快！”
他又看向焰灵儿。
“灵儿，你对山外和那些人打交道比我们懂得多，你跟我一起去！我们去追上李巨子！求他帮忙！”
焰灵儿重重点头：“好！”
黎木部族的行动效率此刻凸显出来，不到一刻钟，包括焰虎、焰灵儿在内的二十余人便已集结完毕，除了必要的武器，焰虎还亲自背着一个用厚实兽皮严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走！抄近路！一定要在李巨子出山前拦住他！”
焰虎一马当先，带着众人沿着一条更险峻但更快捷的山径向山外追去。
……
李胜一行人正在一处溪流边稍作休息，饮些清水。
算算时间和脚程，他们此时的位置大约在雾谷与郴县之间的山麓地带，再有大半日便能出山。
墨古耳朵微动，低声道。
“有人来了，不少，速度很快，从后面。”
李胜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很快，山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
只见以焰虎为首的一队黎木部族勇士，身手矫健地穿过林木，出现在溪流对岸。
焰虎一眼就看到了李胜，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又万分急切的表情。
“李巨子！请留步！”
焰虎隔着溪流大喊，声音洪亮却带着嘶哑。
李胜望向他们，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讶”。
“焰虎族长？你们这是……”
焰虎不等溪水稍缓，便带着勇士们直接涉水而过，冰冷的溪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也毫不在意。
冲到李胜面前，焰虎抱拳，深深一躬，他身后除了焰灵儿，所有勇士也齐刷刷躬身行礼。
“李巨子！救命！”
焰虎抬起头，脸上再没有之前的纠结和试探，只剩下全然的焦虑和恳求。
“您说中了！秦军真的打过来了！我们的斥候亲眼所见，郴县被围，杀声震天！苍梧郡大乱！求李巨子救救我们黎木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