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五岭?”
李胜适时露出询问之色。
“正是。”
任嚣解释道。
“五岭乃是横亘在楚地南疆与百越之间的五条主要山系,山高林密,道路险绝,是隔绝南北的天堑。也是百越诸部北出的门户,以及楚国……以往控制百越的关隘。若要真正经略百越,乃至将来用兵越国,必须打通五岭,建立稳固的通道和据点。”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此举,既能震慑百越诸部,使其不敢妄动,也能为我大军日后南征,扫清最大的地理障碍。同时,与会稽方向的友军形成夹击越国之势。此乃战略要着,大将军有严令,必须尽快完成。”
李胜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秦国的战略清晰而果决,吞楚之后,毫不停歇,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更南方的百越和越国。这种连续作战、犁庭扫穴的气魄,确实令人心惊。
“将军重任在肩。”
李胜缓缓道。
“打通五岭,深入百越之地,山中瘴疠弥漫,部族情况复杂,恐怕……不易。”
任嚣脸上露出一丝刚毅之色。
“再难,也要打通。陛下志在混一寰宇,百越虽僻,亦是大秦疆土。末将等身为军士,自当为陛下开疆拓土,扫清一切障碍。山中瘴疠,自有医药应对,部族反抗,便有刀兵相见。我大秦锐士,无坚不摧。”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军人的铁血和自信。
李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话锋微转。
“将军气魄,李某佩服。不过,李某此番南下,在山中行走时,曾与一些百越部族有所接触。其中一支名为‘黎木’的部族,居于苍梧山深处,其族长为人尚算明理,部民也多以耕种狩猎为生,与世无争。”
他看向任嚣,语气诚恳。
“不知将军用兵之时,对于此类并未与秦为敌、且居于深山僻壤的部族,将作何处置?是否……有招抚安置的可能?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减少将士伤亡,也能更快稳定地方。”
任嚣闻言,目光微微闪动,再次仔细打量了李胜一番。
他听出了李胜话中的维护之意,这位李内史,似乎与那“黎木部族”有些交情?
不过这并不奇怪,墨家游走四方,与各种势力打交道是常事。
任嚣沉吟片刻,正色道。
“李大人所虑,亦是兵家上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官方的严谨。
“我军南下,旨在平定地方,建立统治,而非一味杀戮。对于未曾与我军为敌的部族,朝廷与大将军亦有明令,可先行招抚。只要其部族愿意臣服大秦,接受郡县管辖,缴纳赋税,提供役力,并……在必要时,为我军向导,协助勘测地形、疏通道路,那么,自然可保其部族安宁,甚至可得赏赐。”
他看向李胜,意味深长地道。
“尤其是向导之责,于我军打通五岭、深入百越,至关重要。若有熟悉山情地理的部族肯真心归附带路,不仅可大大减少我军伤亡,加速进军,更是大功一件。对主事将领而言,这样的功绩,远比单纯斩获首级,更有分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对于任嚣这个级别的将领而言,单纯的斩首军功已经不足以让他获得质的提升。
他需要的是战略性的胜利,是开疆拓土、建立稳定统治的功绩。
如果能有当地部族配合,顺利打通五岭,控制百越门户,那将是极其漂亮的一笔,足以让他在秦王和军方面前大大露脸。
李胜心中了然,拱手道。
“将军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李某感佩。若能如此,实乃苍生之幸。李某与那黎木族长确有一面之缘,或可尝试沟通,陈明利害。只是不知,将军可有时限?招抚之事,宜早不宜迟,若待兵锋已至,恐生变故。”
任嚣走到案前,取过一份简略的日程文书看了看。
“我军需先稳固郴县及周边,清理郡内残余抵抗。大约……十日后,主力将开始向南部山区,也就是五岭方向推进。招抚之事,最好在这之前有确切结果。”
他看向李胜,语气郑重。
“若李大人真能促成此事,令黎木部族真心归附,并愿为我军前导,助我打通五岭初段要道。那么,本将不仅可保其部族平安,上报朝廷时,也必会为其请功,甚至可为李大人记上一笔协同之功。”
“将军客气了,李某只是略尽人事,盼能少些刀兵,多些安宁罢了。”
李胜谦逊道,随即起身。
“既如此,事不宜迟。李某这便设法与山中联络。将军军务繁忙,李某就不多叨扰了。”
“李大人请便。若有消息,可随时来此寻我。”
任嚣也起身相送,态度比初见时更加客气了几分。
李胜带着墨古和黑,离开了府衙,走出了戒备森严的区域。
……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郴县城中更显萧条。
李胜三人并未在城中过多停留,而是径直出了城门,朝着城外约定好的、老吴藏身的一处偏僻山林走去。
远离了秦军耳目,走到一片寂静的林地边缘时,李胜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跟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不必担心我的立场,我若要对黎木部族不利,无需如此周折。”
话音落下,身后十余丈外的一棵古树后,人影一闪。
焰灵儿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红色衣衫,在暮色中像一团寂静燃烧的火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跳动着火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李胜。
“你都知道了?”
她问,声音清冷。
“从你离开寨子,我就暗中跟着。我想知道,你究竟会怎么做。”
李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
“现在你看到了。秦军已占郴县,主将任嚣,下一步便是打通五岭,深入百越。军令如山,无可更改。”
焰灵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部族还有机会吗?你和他谈了什么?”
李胜将任嚣的话,择要复述了一遍。
重点在于“招抚”、“臣服”、“提供向导”可保平安,甚至有功。
焰灵儿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暮色将她明艳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投降……带路……”
她低声重复,语气复杂。
这对于骄傲的百越部族,尤其是将祖灵之树视为神圣的黎木部族来说,绝不是轻易能接受的选择。
意味着放弃独立,臣服于灭亡了楚国的敌人,甚至要带领敌人进入自己世代生活的山林腹地。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避免灭顶之灾的路。”
李胜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冷静。
“而且,任嚣有他的诉求。他需要这份‘不战而屈人之兵’和‘顺利打通要道’的功绩。只要黎木部族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并真心配合,至少在任嚣管辖期间,乃至秦国立稳脚跟之前,部族的生存和安全,是有保障的。这比单纯的抵抗,生存概率要大得多。”
焰灵儿抬起头,火焰般的眸子直视李胜。
“你保证?”
“我无法保证。”
李胜摇头。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我只能说,这是基于当前局势和任嚣本人利益,分析出的最可行路径。选择权,在焰虎族长,在黎木部族每一个人手中。我能做的,只是将这条可能存在的生路,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你也听到了,时间只有十天。”
焰灵儿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明白了。”
她深深看了李胜一眼。
“我会立刻回山,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焰虎叔叔。如何抉择,由部族决定。”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红色魅影,投入了苍茫的暮色山林之中,迅速远去。
……
看着焰灵儿消失的方向,墨古低声道。
“巨子,她会说服焰虎族长吗?”
“不知道。”
李胜收回目光。
“但她是老巫的孙女,在部族中有特殊地位。而且她经历过韩国的覆灭,见识过秦国的力量,比山中族人更明白抵抗的结局。她的话,会有分量。”
少司命黑此时走上前,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疑和急切。
“巨子,如果……如果黎木部族真的按照任嚣说的,投降,带路,成为秦军控制百越的帮手……那,那神木梧桐,我们岂不是更没有机会拿到了?”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低。
“到时候,我们墨家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株灵根,永远留在黎木部族,甚至可能被秦国官府注意到、控制起来?”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属于昔日阴阳家少司命的决绝。
“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加上巨子您的武功,趁夜潜入,强行取走灵根,未必不能做到。只要计划周密,焰虎族长虽强,也未必拦得住。总好过……日后彻底无望。”
墨古闻言,吓了一跳,看向黑。
李胜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了黑一会儿,直到黑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黑,你忘了墨家的宗旨了吗?”
李胜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兼爱,非攻。不行不义之事,不取不义之财。那梧桐树是黎木部族世代供奉的圣物,是他们精神与生存的依托。强取豪夺,与强盗何异?与罗网何异?我们墨家,绝不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