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属下……知错。只是……不甘心。”
“我明白。”
李胜语气缓和了些。
“灵根难寻,此树潜力巨大,对我墨家未来或许真有裨益。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用毁坏根基、结下死仇的方式去获取。”
他望向郴县城池的方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秦军已占苍梧,此地迟早要建立完整的郡县统治。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仗,就要治理,要发展,要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他转过身,看向墨古和黑。
“我们墨家,有墨纸,有新农具,有水利、筑城、医药等诸多技艺,更有‘兼爱非攻’的理念。这些,正是战后地方治理最需要的东西。”
墨古眼睛一亮。
“巨子,您的意思是……”
“发密信回机关城。”
李胜果决道。
“让班大师亲自挑选一批精干弟子,包括农研、匠作、医者、以及通晓文书律法之人,尽快南下,前来苍梧郡。”
他目光灼灼。
“秦国要在这里设郡县,就需要官吏,需要懂得治理地方的人才。我们墨家弟子,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进入苍梧郡的各级官府。不必谋求高位,先从基层做起,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做事,传播墨家技艺与理念。”
“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我们在苍梧郡扎下根,成为此地治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黎木部族建立长期、稳定的往来与信任,日后……未必没有机会,以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接触到神木,甚至探寻合作培育灵根的可能。”
归根结底,灵根的作用还只是未来而已,李胜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他看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而且,苍梧郡地处南疆,气候温暖,水系丰富,土地潜力巨大。未来无论是中原动荡,还是秦国继续向南开发岭南,这里都是重要的前沿和枢纽。在此地经营一块属于墨家的根基之地,对我墨家未来的布局,有百利而无一害。”
墨古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巨子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既不行卑劣之事,又能长远图之,还能将墨家力量拓展至南方,一举多得!”
李胜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落在少司命黑身上。
“黑。”
“属下在。”
黑抬起头。
“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墨家弟子在此扎根,需要有人统筹,有人守护,有人与部族、与官府长期周旋。”
李胜看着她,语气平静而郑重。
“你精通木部阴阳术,对草木灵性感知敏锐,是照看神木、与黎木部族沟通的最佳人选。而且你心思缜密,行事果断。我需要你留在这里,作为墨家在苍梧的负责人,长期驻守。”
黑愣住了。
长期驻守?
她下意识地问。
“长期……是多久?”
李胜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直到我们在此地的根基稳固,直到与神木的机缘成熟,直到……你觉得可以离开,或者有更合适的人接替你。”
几十年……
黑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意味着,她可能要将自己生命中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都留在这南疆的群山与城池之间。
远离机关城,远离总部,远离……他。
她抬起眼,看向李胜。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那里有墨家需要开拓的未来。
她想起在阴阳家的那些冰冷岁月,想起被李胜救下后,在墨家感受到的些许温暖和归属。
想起姐姐偶尔的关怀,想起机关城里那些同样有着各自故事的同伴。
她在这个世上,亲近的人本就不多。
姐姐算一个,眼前的巨子……也算一个。
只是,他与端木蓉姑娘的关系,在墨家早已不是秘密。
那份默契与温情,她看在眼里,也……悄悄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从未与人言说。
也好。
留在这里,远离一些视线,或许能让自己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慢慢淡去。
更何况,这是巨子交付的重任,关乎墨家未来,关乎那株神奇的神木。
她有自己的骄傲,更有对墨家、对眼前之人的忠诚。
黑缓缓吸了一口气,清冷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迎上李胜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属下明白了。巨子放心,黑,定不负所托。”
她没有多问,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可能耗费她大半人生的任务。
李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你了。”
李胜立刻转头看向墨古。
“墨古,立刻准备传信机关城。我们也要开始为墨家在南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根据地’,做长远的准备了。”
“是!巨子!”
暮色彻底笼罩了山林,郴县城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
远处,苍梧山巨大的阴影横亘在地平线上,沉默而威严。
……
暮色渐浓,山林中的湿气更重了。
焰灵儿的身影在林间急速穿行,如同火焰掠过幽暗。
她的心绪并不像她的身法那般迅捷稳定。
投降,带路。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能想象焰虎叔叔听到后的表情,能预感到部族中可能掀起的波澜。
祖灵之树,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与世隔绝、守护至今的屏障。
一旦走出深山,成为秦军的向导,意味着与外部世界彻底连通,神木的秘密还能守住吗?部族固有的生活方式,还能延续吗?
但若不如此……秦军那黑色的洪流,真的会淹没雾谷吗?
带着纷乱的思绪,她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回到了雾谷,回到了那灯火阑珊却气氛压抑的寨子。
焰虎并没有休息,他坐在自家木楼的火塘边,火光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几位族老也陪在一旁,个个面色沉重。阿木守在门口。
看到焰灵儿独自回来,焰虎猛地站起身。
“灵儿?怎么样?见到李巨子了吗?他……他怎么说?”
焰灵儿走进来,看向焰虎和几位族老,将自己在郴县城外的所见所闻,以及李胜转述的任嚣的话,原原本本,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当她说到“招抚”、“臣服”、“提供向导可保平安”时,焰虎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青筋绽起。
当她说出十日期限时,一位族老忍不住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火塘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投降……带路……”
焰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缓缓坐回木墩上,双手撑住额头,仿佛不堪重负。
“带领秦人,进入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山林,为他们指明道路,甚至可能……指向其他部族……”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一旦我们走出去,雾谷就不再是秘密,祖灵之树……祖灵之树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然吗?外界那些贪婪的眼睛,会不会盯上它?”
一位年长的族老颤巍巍地开口。
“族长,灵儿带回来的话,那个秦将说得明白,要我们‘臣服’,‘接受郡县管辖’,‘缴纳赋税’……这等于把我们黎木部族,完全绑在了秦国的战车上。我们……我们一直躲在这深山里,不就是不想神树暴露,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祖灵过日子吗?”
另一位族老也忧心忡忡。
“是啊,带路……带的是秦军的路。五岭那边,住着的可不只有我们黎木部族。我们带秦军过去,其他部族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叛徒?就算秦军一时守信,保我们平安,可这山里的仇怨一旦结下,以后的日子……”
阿木站在门口,年轻的脸庞上也满是纠结,但他不敢插话。
焰灵儿安静地听着,她理解族老们的担忧,这些也正是她心中的疑虑。
她没有催促,只是将目光投向焰虎。
焰虎是族长,最终的决定,需要他来权衡,来背负。
焰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看火,又看看墙上悬挂的、象征祖灵之树的图腾,再看看眼前几位陪伴部族经历风霜的族老,最后,目光落在焰灵儿身上。
“灵儿,那位李巨子……他可靠吗?他说他会尽力周旋,可秦军主将真的会因为他几句话,就对我们部族另眼相看?万一……万一我们按他说的做了,最后秦军翻脸不认人……”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将全族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相识不久、身份复杂的“外人”身上,风险太大。
焰灵儿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焰虎叔叔,李胜此人,我看不透。但他展现的能力,以及他墨家巨子、秦国官员的身份,应该不假。他若想害我们,或许有更直接的办法,不必如此迂回。至于他的话在秦军中有多大分量……”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