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那个任嚣将军，看起来是个务实的军人。他需要打通五岭的功绩，需要减少伤亡。我们若肯配合，对他有利。至少在达成目标之前，他应该有动力维持承诺。这比我们什么都不做，等着秦军打上门，生存的机会要大。”
她的话客观而冷静，没有夸大希望，也没有掩饰风险。
焰虎再次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投降，意味着屈辱和未知的风险，可能暴露神木，可能结仇于其他部族。
不降，则可能面临秦军的雷霆打击，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而李胜和那个任嚣给出的，是一条充满妥协、需要交出部分自主权、但或许能换取生存的夹缝之路。
“再……再让我想想。”
良久，焰虎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他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对着族老和焰灵儿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此事关系全族存亡，不能仓促决定。十日……还有时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族老们相互看了看，知道此刻逼问也无用，只能叹息着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焰灵儿也站了起来。
“焰虎叔叔，无论最后决定如何，早做打算。”
她说完，也转身离开了木楼。
夜风吹过寨子，带来神木方向那若有若无的清灵气息。
往日这气息让人心安，今夜，却只让焰虎感到无边的沉重和迷茫。
……
同一片夜空下，郴县郊外山林中。
墨古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仅巴掌大小的微型机关朱雀，启动了其核心的微小机关。
“嗡……”
极其细微的振翅声响起，小朱雀的双翼开始高频颤动，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
它歪了歪头，仿佛在确认方向。
李胜将一封以密语写就、卷成细条的绢布，塞入朱雀腹部的暗格。
“去吧，回机关城。”
手指在朱雀头顶轻轻一点。
小朱雀双翼一振，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朝着北方天际疾飞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目送传信朱雀离去，李胜收回目光。
“回信至少需要两三日。这段时间，我们也不能闲着。”
他看向墨古和身旁的老吴。
“老吴，你立刻回商行，告诉吴沉管事，让他动用商行所有的人脉和物资，协助秦军维持郴县及周边刚占领区域的秩序。”
老吴一愣。
“协助秦军？”
“不错。”
李胜点头。
“不是参与军事，而是以商行名义，出面安抚受战火惊扰的百姓，平价售卖或发放一些急需的粮食、药材、食盐。帮助救治伤患，清理街道。同时，可以向任嚣将军提议，由商行出面，招募本地百姓，协助修复破损的城墙、房屋，以工代赈。”
他思路清晰。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其一，能切实帮助此地百姓度过难关，减少战乱后的次生灾害，符合我墨家兼爱之心。其二，能让墨家商行在此地迅速树立起正面形象，赢得民心，为我们日后扎根打下基础。其三，可以向任嚣展示墨家的能力和合作诚意，方便日后沟通。其四，也能借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本地情况和秦军治军细节。”
当然，除了这些，他的提议对秦军也都有好处。
墨古眼睛发亮。
“巨子思虑周全！此举一举多得！”
老吴也明白了其中关窍，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巨子！我这就回去跟吴管事说！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老吴匆匆离去后，李胜和墨古也并未返回城中住所，而是在山林边缘寻了一处隐蔽干燥的所在，暂作歇息，同时观察着郴县方向的动静。
……
两日后。
郴县，郡守府（现秦军指挥部）。
任嚣正在听取手下关于周边区域清理情况的汇报，亲兵进来禀报。
“将军，府外有数名百越装束之人求见，自称是附近山中‘黑齿部’的代表，前来……投诚。”
“哦？”
任嚣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兴味。
他南下以来，攻城拔寨，所遇抵抗虽不算激烈，但主动前来投诚的百越部族，这还是头一遭。
“带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三名皮肤黝黑、穿着简陋皮甲、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绘着黑色锯齿状纹路的男子被带了进来。
为首一人年纪稍长，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一进来就学着中原人的样子，笨拙地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楚语混杂着一些越语词汇说道。
“尊……尊敬的秦人将军！我们，黑齿部，愿意归顺大秦！成为大秦的子民！”
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弯腰，脸上挤出笑容。
任嚣稳稳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三人。
“黑齿部？在何处？”
“在……在苍梧山南，离这里大概……三四天路程。”
为首者连忙回答。
“你们部族有多少人？”
“能打仗的男丁，有……有三百多人！全部落加起来，一千多人！”
任嚣心中了然，一个中等偏小的部族。
部族之人主动投诚，对刚占领此地的秦军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开头，可以起到示范效应。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抬手虚扶。
“起来说话。你们黑齿部能识时务，顺天应人，归顺我大秦，本将甚慰。陛下胸怀四海，凡愿臣服者，皆可为我大秦子民，安居乐业。”
三人闻言，面露喜色，连连道谢。
任嚣对旁边一名文吏模样的随从示意了一下。
那文吏会意，上前一步，拿出一张空白墨纸和笔墨，语气平板地说道。
“既愿归顺大秦，便需依秦法，编户齐民，方可正式纳入管辖，受大秦律令保护，亦需承担赋税、徭役。你等可将部族人口、丁壮、居地、所业等情状详细报来，以便造册。”
“编户齐民？”
黑齿部为首者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登记造册，正式归附的意思。
他脸上喜色更浓，但眼珠一转，又上前一步，语气更加谦卑，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将军！我们黑齿部，是真心实意想做大秦的子民！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我们愿意为将军，为大秦，做更多的事情！”
“哦？何事？”
任嚣语气平淡。
那人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将军初来乍到，对这苍梧山中的情况，可能还不完全熟悉。山中部族众多，有些，比如离我们不远的那‘黎木部’，仗着人多势众，占据着最好的山谷和水源，一向桀骜不驯，从不把山外的规矩放在眼里，对我们这些小部族也多有欺压。他们肯定不会轻易归顺大秦！”
任嚣不动声色。
“黎木部？你继续说。”
见任嚣似乎有兴趣，那人精神一振。
“我们黑齿部，熟悉黎木部周围的路径，知道他们寨子的弱点！如果……如果将军能借给我们一些兵马，不需要多，三五百精锐就行！我们黑齿部愿意为先锋，带路攻打黎木部！只要打败了他们，拿下雾谷，山中其他观望的部族，肯定望风而降！到时候，将军您不用费太大劲，就能收服大片山区，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黎木部溃败、黑齿部取而代之的景象，还有黎木部族里的神树……
借兵？攻打黎木部？
任嚣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他乐得看见这些百越部族内斗，这可以省去秦军不少力气。这个黑齿部的提议，从军事上看，有一定价值。
用一个不太听话、可能还需要费劲招抚甚至攻打的中等部族（黎木部），来换取一个主动投诚、并愿意充当打手的小部族的死心塌地，同时震慑其他部族，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而且，黎木部……这个名字，他记得李胜前几日似乎提起过，语气中颇有维护之意。
任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鄙夷。
这种出卖同族、引外兵以自肥的行径，他作为军人虽会利用，内心却着实瞧不上。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打开局面。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脸期待的黑齿部首领，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借兵之事，关乎军机，需从长计议。你且将黎木部的情况，其寨位置、兵力多寡、防御如何，以及你们所知的进出路径，详细道来。若你所言属实，确有价值，本将……或可考虑。”
黑齿部首领大喜过望，连忙躬身。
“是！是！将军，我这就说，这就说！”
他示意身后一人拿出一张粗糙的、画在兽皮上的简易地图，凑到案前，开始指指点点，唾沫横飞地讲述起来。
任嚣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雾谷”的地方，眼神幽深。
黎木部……十日之期还未到。
看来，有人不想给他们慢慢“想想”的时间了。
‘而且这黎木部族究竟有何神奇之处，同为百越部族，竟然要致他于死地。而身为墨家巨子的李胜竟然要出面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