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从墨家崛起的数值怪 第338章

作者:凡鱼忘机

  脸上带着疤的年轻部下阿岩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您说,那些秦人……真的会借兵给咱们吗?我看那个将军,听完好像没什么表示啊。”

  乌蟒脚步不停,冷哼一声。

  “急什么?秦人又不是山里的野人,做事总要讲究个章法。借兵攻打一个几百丁壮、据险而守的部族,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事,哪能当场就拍板?肯定要琢磨琢磨。”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些零碎,还有一份之前他送给任嚣的路径图的副本。

  “不过,他们没理由不借。”

  乌蟒语气笃定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们出人带路,熟悉山路,他们出精锐甲兵,装备精良。两下一合,打黎木部那种只会守着棵大树、吓唬吓唬小部族的家伙,还不是手到擒来?既灭了可能不听话的刺头,立了军威,又得了雾谷那块好地方,还能收编我们黑齿部当他们在山里的眼睛和手脚。那个任嚣将军,一看就是个精明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另一个年纪稍长、名叫老狼的部下却依旧皱着眉头,他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的郴县城墙方向,忧心忡忡地说。

  “族长,就算秦人借兵帮咱们打下了黎木部,占了雾谷……可然后呢?秦人可不是楚人,他们看起来……规矩更大,心也更狠。他们占了苍梧城,看样子是想把整个苍梧郡,连山带水都捏在手里。咱们帮他们打了黎木部,算是立了功,可接下来,他们会不会要求咱们也像城里人一样,编什么户,交税,服役?到时候,咱们黑齿部是听还是不听?听的话,跟那些楚人管咱们的时候有啥区别?说不定更严!不听的话……秦军的刀,砍起人来可不比楚军慢。”

  他叹了口气。

  “我怕到时候,咱们是刚赶走了豺狼,又引来了猛虎。雾谷没住安稳,说不定还得往更深更苦的老林子里钻。”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阿岩心头,此刻被老狼说出来,他也忍不住看向乌蟒。

  乌蟒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他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山石旁,示意两人坐下歇口气。

  他解下腰间装着清水的竹筒,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眼神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中闪烁着。

  “老狼,你想得长远,这没错。”

  乌蟒的声音低沉了些。

  “但有些事,得看眼前,也得看大势。”

  他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脚下。

  “秦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来的,他们打败了那么大的楚国,确实厉害,兵强马壮。但你再厉害,龙到了浅滩,也得盘着;虎进了深山,也得小心着。”

  乌蟒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山地之民的、根深蒂固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偏执。

  “百越的山,不是他们北方的平原。这里山连着山,岭套着岭,毒瘴遍地,猛兽成群,路径像蛛网一样复杂,除了我们这些祖祖辈辈在山里讨生活的人,外人进来,跟瞎子差不多!楚人当年不也厉害吗?占了平原,修了城池,可进了山,还不是得靠我们这些部族帮忙带路、提供山货、传递消息,甚至帮他们管着山里的小部族,他们才能稍微安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

  “秦人也是一样!他们打下了郴县,占了城池,这容易。可想把这茫茫苍梧山,这无数沟壑岭峒都真正捏在手心里?做梦!累死他们也办不到!到最后,他们还得靠我们这些部族首领。”

  乌蟒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野心。

  “只要我们黑齿部这次表现得好,帮他们干净利落地拿下黎木部,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忠心,我们就是秦人在苍梧山南边最得力的‘自己人’!到时候,别说雾谷可能归我们管,这山南边的大小部族,见到我们黑齿部,都得掂量掂量!秦人要收山货?要征税?要征人服劳役?好说!我们黑齿部帮他们去收、去管!这里面……能过的油水,能拿的好处,比咱们现在东躲西藏、打点小猎、换点盐铁,要多多少倍?”

  他拍了拍老狼和阿岩的肩膀。

  “眼光放长远点!楚人靠我们,秦人也一样得靠我们。只要我们手里捏着山路,捏着山里的人心,捏着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黑齿部,就能在这以后,活得比以往更风光!黎木部守着棵破树当宝贝,不肯变通,活该被淘汰!”

  不过虽然乌蟒三番两次提到黎木部族的神树时一口一个“破树”,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是眼底的贪婪还是暴露了他的野心。

  阿岩被说得热血有些上涌,想象着黑齿部日后威风凛凛、掌管一方的景象,用力点了点头。

  老狼虽然心里还有些不踏实,觉得秦人可能和楚人不太一样,但见首领如此笃定,描绘的前景又确实诱人,便也暂时压下了疑虑,附和道。

  “族长说的是……是我想窄了。那咱们回去就赶紧准备?召集勇士,磨好刀枪,就等秦人的消息?”

  “对!”

  乌蟒站起身,重新绑紧身上的皮索。

  “回去就准备!把能打仗的都召集起来,好好操练几天。也要派机灵的去黎木部那边远远盯着点,别让他们听到风声跑了。咱们就等着秦军的兵马一到……哼,焰虎那个缺耳朵的莽夫,还有他们那棵宝贝树,的好日子,到头了!”

  三人不再多言,起身继续赶路,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与茂密山林交织的深处。

  林风穿过,带起一阵悉索声响,仿佛山雨来临前的低语。

  ……

  郴县,墨家商行后院静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中零星亮起灯火,比起前两日的死寂,总算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但这灯火映照下的面孔,大多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对未来的忧虑。

  静室内,灯烛明亮。

  李胜站在一张拼接起来的简易木案前,案上摊开着数卷材质不一的文书,有帛书,有竹简,还有商行日常记录用的、质地较好的墨纸。

  是的,这里竹简仍然存在。

  苍梧郡远离中原,虽然这里的墨家商行也得到了墨纸贩卖,但少有弟子去做将竹简上的内容抄录到墨纸的工作。

  只要以后的记录使用墨纸就可以了,没有特别要求,他们也懒得誊抄。

  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的简图,勾勒着苍梧郡的大致山川河流、城邑分布,以及墨古、老吴等人标注出的已知百越部族大概活动范围。

  李胜他已经在这间静室里待了近两日。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外出观察,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梳理和分析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而来的信息。

  墨古负责整理和记录,少司命黑负责外围警戒和传递消息,老吴和商行管事吴沉则利用多年经营的人脉,打听各种市井流言、官府动向(哪怕是临时的秦军军管政府)、以及山民货郎带来的零星消息。

  此刻,李胜的目光掠过一份记录着本地物产和往年赋税情况的简牍,这是他潜入之前楚人的郡守府档案库中得到的,又看了看另一份墨古刚整理好的、关于近期秦军与当地百姓、以及零星出现的百越人之间摩擦事件的摘要。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

  “蜀郡那边,僰、邛、笮等部,与中原往来已有数百年,”

  李胜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

  “蜀郡守李冰父子修都江堰,兴水利,通商路,中原的耕织技术、铁器、乃至礼法习俗,早已渗透其间。许多部族首领欣慕华风,子弟习秦文、说中原雅音者不在少数。虽有矛盾,多集中在土地垦殖界限、赋役轻重、以及部族头人自治权与郡县直接管理的冲突上,大体框架,已是在‘秦法’与‘华夷’交融的范畴内争执。”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墨古,眼神凝重。

  “但这苍梧郡的百越诸部……情形截然不同。”

  墨古上前一步,将几份相关的记录推到李胜面前。

  “巨子所言极是。根据现有信息和商行往年与山民交易时的见闻,苍梧百越诸部,多依山林水泽而居。生计以渔猎、采集为主,辅以极为粗放的‘刀耕火种’,烧一片山林,种几年谷物,地力耗尽便抛荒,另寻他处。迁徙不定,居无定所。而无论是之前的楚人移民,还是如今可能随秦军后续到来的中原之民,皆以定居农耕为本,修水利,垦田亩,筑屋宇,求的是田连阡陌、世代安居。”

  李胜点了点头,手指点在简图上标出的几处平原、河谷地带。

  “矛盾根子就在这里。移民眼中适宜开垦的肥沃河谷、向阳坡地,在百越部族看来,可能是他们世代渔猎的场所、采集特定药材的山林,或是他们部族神话传说中的祖地、祭祀场所。一方要定居深耕,一方要依季节和资源流动而居,这几乎是无解的根本冲突。”

  “不仅如此,”

  墨古补充道,指着另一份记录。

  “秦法之核心,在于‘编户齐民’,将所有人丁、土地纳入严格的郡县乡里管理体系,征发赋税徭役,推行律令教化。这对习惯了以血缘氏族为纽带、由头人长老自治、内部事务遵循古老习惯法、对外保持高度独立性的百越部族而言,不啻于一场灾难。他们要上交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祖辈相传的生活方式和自己部族的命运掌控权。”

  李胜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昏暗街景中一队巡逻秦军士卒走过的黑影。

  “即便如黑齿部那般,看似主动投诚,其首领内心,也绝非真心认同‘编户齐民’。他们想要的,恐怕是‘以夷制夷’的幻梦,是借秦军之力铲除对手,然后自己取代黎木部或其他部族,成为秦人在山中代理人的地位,从而保有甚至扩大自己的权势和利益。一旦秦政触及其根本,反弹必然剧烈。”

  他转过身,语气沉静而带着深深的思虑。

  “还有风俗礼法,这看似无形,却最能牵动人心,引发日常摩擦。中原礼法,讲究人伦纲常,婚丧嫁娶皆有定规,祭祀以祖先鬼神为主。而百越诸部,断发文身,崇拜自然神灵、山鬼水怪,婚俗多样,有的部族甚至保留古风。双方相遇,彼此视对方为‘怪诞’、‘无礼’,轻则口角,重则殴斗,若再牵扯上资源争夺或官府干预,极易上升为族群对立。”

  这点并不是李胜危言耸听,经过他的考察发现,文化的差异是巨大的,其中潜藏的矛盾同样也是巨大的。

  墨古深以为然,脸上浮现忧色。

  “如此看来,想要在苍梧郡,乃至日后可能纳入版图的百越之地,完全照搬中原郡县制度与秦法秦律,强行推行,恐怕不仅难以成功,反而会激起连绵不绝的反抗,将秦军拖入平叛的泥潭,永无宁日,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所以,我们墨家未来在此地的角色,必须重新考量。”

  李胜走回案前。

  “我们不能仅仅作为秦法秦政被动的执行者,或者单纯的旁观者。我们应当,也必须,成为沟通的桥梁,成为变通的探索者和实践者。”

  墨古精神一振。

  “巨子,我们具体该如何做?还要按照原计划,让弟子们设法进入本地官府体系吗?”

  “进,当然要进。”

  李胜斩钉截铁。

  “而且要比原计划更积极,目标更明确。但这‘进’,目的和方式都需调整。我们进去,是为了将墨家的理念,尤其是‘兼爱’、‘尚贤’、‘尚同’,与本地实际情况相结合,探索一条既能维护社会稳定、百姓生活的大局,又能最大限度尊重当地习俗、缓和文化冲突、促进逐步融合的道路。”

  他手指在案上虚划,仿佛在勾勒蓝图。

  赋税与法律那暂时不是墨家考虑的范畴,在李胜的设想中,想要真正的将百越纳入墨家体系,纳入中原治理,还得从文化上入手。

  而这一点正是他们诸子百家的强项,在这个领域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引起秦国官府的反感。

  “再比如教化,”

  李胜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

  “强行灌输华夏礼仪,恐怕适得其反。但我们可以从墨家最擅长的实用技艺入手。开设学堂,先传授更先进的农耕技术、基础的医药常识、以及改良的渔猎工具制作、简单的工匠技艺。用切实改善生活的‘利’,吸引百越部族的子弟前来学习。在共同劳作、交流技艺的过程中,中原的语言、文字、乃至一些理念,自然会慢慢传播、渗透。这比生硬的说教,要有效得多,也温和得多。”

  墨古听得心潮起伏,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条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清晰的路径。

  这不再是简单的辅政,而是更深层次的治理探索和文化融合尝试。

  “巨子思虑深远!如此一来,我墨家弟子在苍梧,便不仅仅是吏员,更是使者,是师者,是实实在在帮助各方解决问题、寻找共存之道的人。这必然艰难重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也可能会遭遇来自秦国、来自本地部族、甚至来自内部的质疑……但若能走通,便能奠定我墨家在百越无比坚实的基础!”

  “正因其艰难,任嚣将军,以及未来朝廷正式任命的郡守县令们,才会更加需要像墨家这样,既有能力推行实务、又有弹性进行变通、更怀有‘兼爱’之心以减少对抗的团体协助。”

  李胜的语气带着笃定。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也是我们墨家理念在此地践行的最好舞台。”

  他话音刚落,静室的门外传来了叩击声。

  “进来。”

  李胜道。

  门被轻轻推开,少司命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手中捧着一只微型机关朱雀。

  朱雀的腹部暗格已经打开,隐约可见内藏的细小绢卷。

  “巨子,总部回信。”

  黑的声音清冷依旧,但眼中带着完成任务的沉静。

  墨古上前一步,从黑手中接过机关朱雀。

  他仔细检查了朱雀身上几个不显眼的墨家暗记,又确认了腹部暗格的密封印记完好无损,这才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显得格外柔韧细密的绢布,双手递给李胜。

  李胜接过,在灯下展开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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