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带着风骨,正是六指黑侠的手笔。
他快速而仔细地阅读着。
信的开头,六指黑侠首先肯定了李胜对苍梧局势的判断敏锐,以及做出派遣得力弟子南下、扎根当地、长远图之的决策,认为此举颇具前瞻性,符合墨家立足现实、谋划未来的精神。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指出了之前班大师所想的方案中一个现实的困难。
短时间内,依靠机关朱雀这种主要用于紧急通讯和小规模快速投送的力量,想要将足够数量、涵盖农、工、医、文各科的弟子队伍,连同他们所需的器械、典籍、粮种、部分物资安全运抵数千里外的苍梧郡,是极不现实,也是效率低下的。
机关朱雀载重有限,长途飞行对机关核心和操控者负担极大,且过于频繁或显眼的飞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看到这里,李胜微微点头。
接下来,信中详细阐述了六指黑侠亲自筹划的替代方案。
“自彭城总部,可启用或租用大型内河船只。顺泗水南下,入淮河,借淮河水道东行,于淮阴附近经邗沟转入大江(即长江)。溯长江干流西上,过云梦大泽,于洞庭一带转入湘江。再溯湘江主干及其支流耒水一路向南,最终可抵达郴县附近的郴江码头。”
“此路线全程虽逾数千里,且需在淮河入江口、以及云梦泽转入湘江时,视水道情况可能需进行短途水陆转运,但总体依托天下主要水系,避开了中原战乱可能波及的陆路关隘与混乱区域。水路通畅时,无论是运输量、安全性还是隐蔽性,都远胜陆路长途跋涉,更非单纯依赖机关朱雀可比。”
六指黑侠在信中特意提及。
“此路线,老夫昔年游历楚、越、巴蜀之时,曾多次往返,对其间水文地理、沿途城邑、风土人情乃至可能遇到的关卡皆较为熟悉。已绘制详图,随船队主事之人。”
看到这里,李胜眼中已满是感慨。
这条水路规划,不仅可行,而且充分考虑到了安全、效率和隐蔽性,若非对天下地理了如指掌,绝难在短时间内做出如此周密安排。
信的后半部分,六指黑侠写道。
“班大师近年于机关城督导制造之前你提出来的大船,新制之船吃水较浅而载量增,舵、桨、帆联动更为灵便,正可借此远程航行检验其各项性能,积累数据,亦是将来我墨家大船出海、或通行南北水运之宝贵经验。老夫已令班大师即刻着手,精选农研、匠作、医药、文书律法各科核心弟子五十人,携必要之典籍、新式农具样机、高产粮种、常备药材及部分应急物资,不日即可自彭城码头登船启程。依正常水情与行程计,月内当可抵达郴县水域。届时以机关雀联络具体接应地点。”
信的末尾,六指黑侠关切地询问了李胜等人安危,提醒他与秦军将领周旋需把握好分寸,既借其力,亦需保持墨家独立立场。
最后,还特意问了一句。
“信中提及之‘梧桐’古木,近来可再有异状?其灵韵与部族关联,需持续留意。”
读完这封内容充实、思虑周全的长信,李胜沉默了片刻,胸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敬意。
他将绢信递给身旁眼含期待的墨古,又示意少司命黑也近前观看。
“黑侠前辈……真乃我墨家之镇山之宝,我李胜之良师益友。”
李胜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感激。
“不仅瞬间领会我等意图,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凭借其无人可及的阅历与智慧,规划出这般详尽稳妥的支援路线。举重若轻,化难为易。这条水路,看似迂回,实则巧妙地借用了天下水脉,避开了陆上可能的兵灾与盘查,更能运送我们急需的人员和大量物资。甚至连检验新船、积累远航经验的后续步骤都考虑进去了……若非前辈当年足迹踏遍七国,胸中有九州沟壑,绝无可能。”
墨古和黑迅速看完了信。
墨古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敬。
“黑侠虽退位担任统领一职,却无时无刻不心系墨家全局。”
墨古叹道。
“每逢关键之时,总能如定海神针,给出最坚实可靠的支持。这份阅历,这份智慧,这份对后辈的无私扶助……实在令人感佩至深!”
少司命黑轻轻捏着绢信的一角,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
她加入墨家时间不算最长,但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与她出身阴阳家截然不同的氛围。
那不仅仅是理念的差异,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前辈与后辈之间,同门之间的温度与联结。
六指黑侠的这份远隔千里的筹划与关切,让她冰冷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许涟漪。
“是啊,”
李胜小心地将绢信重新卷好,收入一个防水的皮囊中。
“有黑侠前辈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为我们扫清后顾之忧,提供坚实后盾,我们在前方行事,纵有千难万险,心中亦有底气。”
他看向墨古,神色恢复决策者的冷静。
“既如此,我们便依前辈安排。墨古,你即刻与黑一同,去郴江码头附近仔细勘察,寻找一处既隐蔽、又方便大小船只停靠接应、且易于防守和转移的地点,作为我们接应班大师船队的秘密码头和临时据点。同时,在郴县城内外,也需物色几处合适的院落或场地,作为后续弟子们抵达后的落脚点,以及未来开展活动、设立学堂或工坊的基地。”
“是,巨子!”
墨古肃然应命。
“黑,码头选址要隐蔽,安全第一。沿途留意是否有其他可疑势力的耳目。”
李胜对少司命黑叮嘱道。
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眼神表明她已记在心里。
这时,一直在门外候命的老吴,估摸着里面谈话告一段落,才轻轻叩门进来。
“巨子,您找我?”
“嗯。”
李胜看向他。
“吴管事这两日与秦军……或者说当前临时管制府衙的协作事宜,推进得如何了?可还顺利?”
老吴连忙回答,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成就感。
“回巨子,吴管事让我转告您,事情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些。虽然任嚣将军军务繁忙,一直未曾亲自接见,但他麾下那位负责郴县治安民政和后勤补给的王军侯,对我们商行主动出面,组织人手安抚百姓、平价售卖粮盐药材、协助清理街道废墟、招募民夫以工代赈修补城墙房屋的举动,非常欢迎,连连道谢。说我们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稳定了民心,也让他们的士卒能更专注于防务和肃清残敌。”
老吴顿了顿,继续道。
“人手已经招募了三四批,加起来有百多人了,多是城中房屋被毁、亲人离散或暂时失去生计的百姓。按您的吩咐,工钱当日结算,或直接给付粮食,绝不拖欠。修补城墙和主要街道旁危房的活计已经开了头,虽然慢,但总算在动。发放的粮食和药材,也稳住了最困难的那部分人家,城里饿死病死的传闻少多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
“咱们墨家商行的牌子,这几天在百姓嘴里,口碑更加好了。大家都知道,除了秦军的刀枪,还有咱们这样愿意实实在在帮忙、给条活路的。那位王军侯私下里还暗示吴管事,说我们花费不小,等正式的郡守府衙设立、府库有了着落,或许可以酌情补还一些开销,或者在某些税赋、通行方面给予便利。吴管事按您的意思,表示花费乃我墨家本分,不必挂怀,只求能多为地方恢复尽点力。”
李胜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吴沉做得很好。告诉他不必吝惜花费,账目清晰即可。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眼前盈亏,而是在此危难之际,树立墨家‘兼爱’、‘力行’的形象,赢得百姓的信任,这是无价的根基。”
他沉吟一下,又问。
“另外,吴管事或你,可曾留意到,秦军对于苍梧山中的百越部族,除了可能的军事行动,是否有其他政策方面的风声?任嚣将军本人,近日对此的态度或言论,有无什么细微变化?”
老吴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具体的政策风声,还没听到。秦军目前主要精力似乎还在稳固郴县和清理周边零散抵抗上。至于任嚣将军的态度……这个层次的消息,我们接触不到。不过,吴管事倒是从一个给军中送菜的老农那里偶然听说,昨天有一队看起来特别精悍的秦军,领了很多山林行动用的绳索、钩爪、防瘴药粉之类的东西,像是要进山的样子。但具体去哪,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是墨家商行深耕多年的基础发挥了作用,通过百姓的口与眼得到了关键的信息。
李胜眼神微动。
特别精悍的小队,配备山林装备……是常规的侦察巡逻?还是……有特定目标?
他想起任嚣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黎木部可能的秘密和犹豫。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各方的棋子,都在悄然移动。
“知道了。”
李胜对老吴道。
“你去忙吧。告诉吴沉,继续保持与官府的协作,同时多加留意市井流言和山中来的消息。特别是关于‘黎木部’或‘雾谷’的任何传闻。”
“是,巨子!”
老吴躬身退下。
静室中,又只剩下李胜、墨古和黑三人。
灯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精悍小队……进山……”
李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苍梧山的方向。
墨家的船队正在路上,墨家的理念等待播种,而山中的危机与机遇,似乎也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加速逼近那个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谷地。
棋局,愈发复杂了。
第256章 快去请李胜!
三日后,郴县秦军大营侧翼,一支约三十人的小队集结完毕。
士兵们皆着轻便皮甲,外罩便于山林行动的深色粗麻外衫,背负的行囊不大,但看得出经过精心准备,除了常规的干粮清水,还有特制的防瘴药囊、驱虫药粉、坚韧的绳索、轻巧的钩爪、以及便于劈砍开路和近身格斗的短柄斧与环首刀。
每人还配备了一把制作精良的臂张弩,弩矢闪着银光,看起来十分锐利。
他们大多肤色黝黑,动作敏捷,眼神锐利,沉默寡言,显然是军中的精锐。
站在队前的,正是赵佗。
他已换下将领甲胄,穿着一身与士卒相仿的深色劲装,只是腰间多了一柄形制古朴、鞘身磨损严重的青铜长剑,背负一张比寻常士卒所用更强劲的硬弓。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自己的下属,最后在找来的向导脸上稍作停留。
赵佗,恒山郡真定县人。
其父曾为秦军底层吏员,他自少年时便入了行伍,因作战勇猛、头脑灵活、尤擅应对复杂地形和突发状况,在灭韩、攻赵的一系列战事中逐渐崭露头角,累积军功升至军侯。
王翦组建南下偏师时,他被任嚣看中,调入麾下。
他不仅军事素质过硬,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有主见,懂得审时度势,并非一味莽撞的武夫。
此刻,他尚只是秦军中层将领中一颗正在打磨的宝玉,深受任嚣的器重。
他麾下的士兵都知道,未来若是能在此番南疆征战中再有建树,其前途不可限量。
“都检查好了?”
赵佗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检查完毕!”
众人低声应和。
“此行任务,将军已有明令:探查苍梧山雾谷黎木部虚实,捕捉活口问询,不得擅自接战,不得暴露行踪。记住,我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山中险恶,瘴疠毒虫,部族诡谲,都需万分小心。一切行动听我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明白!”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赵佗一挥手,三十人的小队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侧门,借着黎明前最后的昏暗,迅速没入了郴县外围通往苍梧山的莽莽丛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