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
苍梧山深处，远比外围更加幽邃险峻。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萝密布如重重帘幕，地面潮湿松软，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容易留下痕迹。
毒蛇虫蚁潜藏，色彩斑斓的毒蘑菇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甜腻气息，这气息吸入过多便会让人头晕目眩，正是山中常见的瘴气。
赵佗的小队行进得异常谨慎。
他们尽量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或溪流边缘行走，避开开阔地带。
两名“山猴子”向导交替在前探路，用涂抹了药粉的树枝驱赶可能潜伏的毒蛇，用特殊的标记为后面的人指示安全路径和方位。
其余的士兵则时刻竖起耳朵，捕捉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
他们尽量避免与任何部族猎户或巡逻队正面遭遇。
偶尔远远看到炊烟或听到人声，便立刻隐蔽，观察良久，确认没有危险或值得捕捉的落单目标后，才悄然绕开。
如此潜行了四五日，他们逐渐接近了地图上标示的雾谷外围区域。
这里的山林似乎更加茂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灵之气也隐约可感，让习惯了山中浑浊气息的士兵们略感不适，却也精神微振。
一日黄昏，赵佗小队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短暂休整，轮流取用冷水就着硬饼补充体力。
派出去的一名暗哨悄无声息地潜回，压低声音向赵佗禀报。
“大人，东北方向约三里，一道小溪拐弯的背风处，发现了一小股百越人，约七八个，看装束和携带的简陋武器、还有地上扔着的几只山鸡野兔，像是附近某个小部族的狩猎队，正在生火准备过夜。”
赵佗眼神一凝，迅速判断。
七八个人，规模很小，且处于放松的宿营状态，是获取情报的绝佳目标，风险也相对可控。
“看清楚周围了吗？有无暗哨或其他人马活动的迹象？”
赵佗问得仔细。
“属下观察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就他们几个，生火后很放松，有人在处理猎物，有人在喝水说笑，不像有防备。附近山林也仔细探过，没有发现其他队伍或固定营地的痕迹。”
暗哨肯定地回答。
赵佗心中有了决断。
对付这种毫无戒备的小股山民，直接控制的成功率很大。
“传令，所有人立刻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赵佗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目标是东北方向小溪边的狩猎队。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行动要快、要静，一个都不能放跑。”
三十名精锐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检查弩机、刀剑、绳索，脸上涂上更深的泥灰。
他们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对这类突袭控制任务并不陌生。
赵佗将队员分成三组。
一组十人，由两名最擅长潜伏的带领，从两侧密林迂回包抄，切断狩猎队可能逃窜的路径。
第二组十人，包括赵佗自己和那名通晓越语的士兵，作为正面突击和抓捕主力。
剩下十人留在原地，守住退路并准备接应。
天色又暗了几分，林间光线更加晦暗。
在赵佗的手势指挥下，三组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目标地点悄然逼近。
小溪边的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七八个百越猎户围坐，正在分享烤得半熟的肉块，大声用土语谈笑着，内容无非是今天的收获、哪个寨子的女人漂亮、对郴县秦人占领后的猜测等等，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就在一个年轻猎户起身准备去溪边打水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精准地射在他们身边的树干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箭杆剧颤。
紧接着，两侧和前方的黑暗中猛地窜出二十多条黑影，迅如猎豹，刀光在渐暗的天色和跳跃的火光中闪着寒芒，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厉喝声用的是楚语和生硬的越语。
冰冷的弩矢和刀锋对准了每一个惊呆的猎户。
变故来得太快，这些猎户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人下意识想去抓身边的石斧或木矛，立刻被欺近的黑影一脚踢翻，刀背狠狠砸在肩颈处，痛呼着倒地。
其余人见对方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动作迅猛如鬼魅，瞬间就制住了两个同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赵佗从正面阴影中走出，火光映照着他涂满泥灰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这七八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山民。
他一眼就盯住了其中那个年纪稍长、脸上刺着鸟形纹路、此刻虽也惊恐但尚能强作镇定的汉子，应该就是这队人的头目。
通晓越语的士兵上前一步，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越语低喝道。
“都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敢有隐瞒或乱喊，立刻宰了！”
那鸟纹头目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周围那些沉默而充满杀气的黑衣汉子，以及他们手中明显比楚军制式武器更精良的弩和刀，心中已然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是那些新来的，灭了楚国的秦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鸟纹头目强自镇定地问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赵佗对通译士兵微微颔首。
士兵上前，刀锋在鸟纹头目眼前晃了晃，冷声道。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现在，我问，你答。答得好，或许能活命。答得不好，或者敢撒谎……”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刀背砸得哼哼唧唧的同伴。
“他就是榜样，下一个就直接砍头。”
鸟纹头目和其余猎户脸色更白，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些秦人看起来比楚人更狠，完全不讲道理。
“第一个问题，你们是哪个部族的？在这附近做什么？”
士兵开始发问。
“我……我们是‘灰雀’部族的，就在北面两座山外的寨子。我们是出来打猎的，换点盐和布……”
鸟纹头目不敢隐瞒，连忙回答。
“灰雀部？有多少人？能打仗的男人有多少？”
“我们……我们小部族，全部落加起来就百来口人，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三十几个……”
鸟纹头目声音越来越低。
赵佗听着通译的转述，心中略定，确实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部族。
“这附近，有哪些大部族？比较有名的，势力强的。”
士兵继续问，这是关键。
鸟纹头目迟疑了一下，但在刀锋的逼迫和周围秦军士卒冰冷的目光下，还是说了出来。
“这……这片山，最大的，就是雾谷的黎木部。他们人多，寨子也大，有……有快一千人吧，勇士有好几百。”
他说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和羡慕。
“黎木部？为什么他们最大？就因为人多？”
士兵追问，这也是赵佗授意要深挖的。
“不……不只是人多。”
鸟纹头目咽了口唾沫。
“他们占着雾谷，那是好地方。而且……而且他们部族有祖灵庇佑，很……很厉害。”
“祖灵庇佑？说清楚！”
士兵刀锋往前送了半寸。
鸟纹头目吓得一哆嗦，急忙道。
“是……是神树！山中的人都说，黎木部族里有一棵神树，是他们的祖灵变的，能保佑他们。我们……我们也没亲眼见过几次，都是听说的。反正黎木部的人，看着就比我们壮实，他们寨子附近的山泉，喝了都说不得病……雾谷那边，连大虫都很少去扰。”
神树？
赵佗眼神微凝，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士兵继续。
“神树？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别的？”
士兵按赵佗的意思问道，但语气带着不信和逼迫。
“别拿这些鬼话糊弄我们！”
“不敢不敢！”
鸟纹头目连连摆手，哭丧着脸。
“大人，我们小部族，哪敢靠近黎木部的神树啊？那是他们的禁地，外人不能看的！我们也是听更老一辈的人，还有偶尔去雾谷边缘换东西的人回来说的。就说那树特别大，特别高，叶子好像不怎么黄……哦，还有人说，月圆夜里，那树附近好像有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黎木部把那树看得比命还重，我们这些外人，哪能知道详情？”
他说的惶恐，不似作伪。
旁边几个年轻猎户也拼命点头，表示他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传闻。
士兵又逼问了几句关于黎木部寨子防御、族长焰虎为人、以及与其他部族关系的问题。
鸟纹头目知道的有限，只说了黎木部寨子依山而建，有栅栏和瞭望的木台，族长焰虎勇武有名，耳朵缺一块，跟邻近的黑齿部、青纹部关系都不好，尤其是黑齿部，矛盾很深。
至于其他部族，鸟纹头目也说了西边的“花腰”部、南边的“青纹部”等大概方位和特点，但所知更泛泛。
问得差不多了，赵佗使了个眼色。
士兵会意，恶狠狠地对鸟纹头目道。
“今天的事，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们随时能找到你们灰雀部的小寨子，明白吗？”
“明白！明白！绝对不说！打死也不说！”
鸟纹头目和众猎户连连磕头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