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赵佗一挥手,队员们迅速收起武器,但依旧保持包围态势。
他和通译士兵,以及两名负责捆绑的队员留到最后。
“捆起来,堵上嘴,扔到那边山洞里。”
赵佗低声命令。
“留两天份的水,死不了。等我们走远了,他们自己也能挣开。”
这样处理,既避免了当场杀戮可能带来的不必要血腥气和后续麻烦,也确保了这些猎户短期内无法报信,给了小队充足的时间转移和继续任务。
队员利索地将七八个猎户捆结实,用破布堵嘴,拖到不远处一个隐蔽的浅山洞里扔进去,还用一些枝叶稍微遮掩了洞口。
处理完这一切,小队迅速清理了篝火和临时营地的痕迹,悄然撤离,回到了更远处预定的隐蔽点。
篝火再次生起,但比之前更加微弱隐蔽。
队员们轮流休息警戒。
赵佗靠着一棵老树,闭着眼,但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神树”、“祖灵庇佑”、“月圆有光”、“身体壮实”、“泉水特殊”……
“大人,那黎木部,听起来确实有点邪门。那黑齿部急着想借兵打他们,恐怕不光是抢地盘那么简单。”
一名亲信凑近,低声说道,他也听到了部分审问内容。
赵佗睁开眼,眸子里映着微弱的火光,看不清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山野鄙民,见识短浅,将些古树幽泉、水土特异之处,附会成神鬼之说,历代皆有,不足为奇。所谓月夜发光,或许是磷火之类的东西。黎木部人身强体健,许是雾谷风水养人,加上部族尚武,饮食有别。至于黑齿部与其仇怨,无非利益争夺,引外兵以自肥,更是常见。”
他环视围过来的几名核心队员,语气加重。
“我等奉命探查,首要在于摸清黎木部实际丁口多寡、寨防虚实、战力强弱、与周边部族关系、以及对山外态度。这些才是任嚣将军需要知道的‘实在’军情。那些荒诞不经的乡野传闻,若我等郑重其事上报,非但于军无益,恐惹将军烦扰,或令同僚以为我等未能尽心实事,反捕风捉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所闻关于‘神树’之语,尔等听过便罢,不必再提,明白吗?”
队员们相互看了看,知道赵佗言之有理,在秦军之中,报告这些玄虚之事确实可能吃力不讨好。于是纷纷点头。
“大人放心,我等明白。”
“那些怪话,就当没听见。”
赵佗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似乎不再在意。
但他心底深处,那神树的影子,却悄然种下。
他并非完全不信这些“荒诞”之言,行军打仗,见识过的奇事异闻也不少。
只是他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此刻,将“神树”之事按下,只汇报“实在”军情,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那树究竟如何……若真有缘得见,再探究不迟。
之后两日,赵佗小队更加小心地抵近雾谷外围。
他们借助茂密的山林和复杂的地形,在极远的距离上,使用军中携带的简陋“千里镜”进行观察。
这也是秦墨发明的好东西,在军中少有配置。
黎木部的寨子轮廓逐渐清晰。
确实规模不小,竹木结构的房屋依着山势层叠而建,外围有坚固的木栅和壕沟,几处关键位置设有瞭望塔,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寨中活动的人影,无论男女,看起来都比寻常山民更为健硕,行动间也显得井然有序,绝非散漫的乌合之众。
他们甚至远远看到了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左耳似乎缺失一块的汉子在寨门前训话,想来就是族长焰虎。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寨子最深处、紧贴山崖的那一片区域。
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看到一株巨树的庞大树冠高高探出,枝叶繁茂苍翠,与周围秋日略显泛黄的林木形成鲜明对比。
树冠之广,几乎遮蔽了下方大片区域,气象非凡。只是具体细节,实在难以看清。
至此,赵佗认为主要探查目的已经达到。
他果断下令撤离,率领小队沿着早已规划好的另一条隐秘路径,小心翼翼地退出苍梧山深处。
一路有惊无险,于七八日后,全员安然返回郴县大营。
……
郡守府,任嚣书房。
赵佗已洗漱换装,褪去山中带来的风尘,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疲惫与锐气。
他正向任嚣详细汇报此行探查结果。
“黎木部,聚居于雾谷,寨子依山险而建,防御工事完备,有栅、有壕、有望楼。观其寨规模,人口应在千数左右,可战之青壮男丁,估计在三百至四百之间。其族人形体健硕,行动颇有章法,似有常备巡哨与训练,非散乱之众。”
赵佗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其族长名焰虎,身形魁梧异于常人,左耳有缺,在寨中似有威望。该部与周边黑齿部、青纹部等关系不睦,冲突时有发生,尤以与黑齿部仇怨最深。”
“至于黎木部对山外态度,”
赵佗略一沉吟。
“其寨门常闭,巡逻严密,未见大规模与山外行商或势力公开往来之迹象,似以守成为主,颇为封闭。至少末将观察期间,未见其有主动出击或大规模联络外敌之征兆。”
任嚣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发出笃笃轻响。
“三百到四百可战之兵……据险而守……与黑齿部仇深……”
他喃喃重复着关键信息。
“如此说来,这黎木部倒是个扎手的刺猬,但似乎也仅满足于固守自家地盘?黑齿部急于除之,看来是积怨已深,兼有吞并其地之心。”
他抬眼看向赵佗。
“那雾谷地理环境如何?除了易守难攻,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李胜李大人对此部似有维护,除了可能存在的私谊,是否还有其他缘由?”
赵佗面色不变,心中却快速权衡。
关于“神树”的传闻和那远超寻常巨树的观察,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回将军,”
赵佗拱手,语气肯定。
“雾谷三面环山,入口狭窄,地势确然险要。谷内水土似乎较为丰美,林木格外茂盛一些,但亦属山中常见景象,未见匪夷所思之特异。至于李大人维护之缘由……末将惭愧,探查期间并未发现黎木部与墨家有什么更深的交情。或许真如将军先前所料,仅是李大人的私人交情,见其部族安居,不愿见其遭兵祸罢了。”
任嚣盯着赵佗看了片刻,赵佗坦然回视,眼神沉稳。
任嚣并未看出什么破绽,想想也合理,赵佗办事一向扎实,若真有惊人发现,断无不报之理。
“看来,是本将多虑了。”
任嚣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个封闭自守、与邻不睦的百越大部族……李胜或许真是出于私谊或仁心。黑齿部则是纯粹的利益与仇恨驱动。”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做出了决策。
“既如此,便依先前所言。给予黎木部的‘十日之期’,照常计算。若其识时务,遣使来降,愿受招抚并为大军南下提供便利,则可免刀兵。若逾期不至……”
任嚣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便视同顽抗。允黑齿部所请,借兵助其攻伐。一则拔除潜在钉子,二则立威山中,三则验看黑齿部可用与否。赵佗,你此番探查有功,且熟悉路径。若需用兵,便由你统本部精锐协同黑齿部行动,如何?”
赵佗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和机会来了。
他压下所有关于“神树”的杂念,肃然抱拳。
“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
时间一天天过去。
郴县内外,在秦军的强力控制和墨家商行的辅助下,秩序逐渐恢复,但百废待兴。
任嚣的主要精力放在整编军队、囤积物资、研究南下五岭的具体方案上,对于山中一个尚未表示归顺的部族,他给予了“十日”的耐心,已是看在李胜面子和谨慎行事的份上。
而雾谷之中的黎木部族,气氛却有些微妙。
焰虎族长那日听了焰灵儿带回来的消息后,内心经历了激烈的挣扎。
投降?带路?这与他守护部族独立、保全神木秘密的信念严重冲突。
族老们意见也不一,有的认为秦军势大,不可硬抗,应妥协求生,有的则觉得祖宗之地不可弃,神树之秘不可泄,宁可战死,也绝不低头。
争论持续了好几天,未有定论。
焰虎看着寨子里依旧平静的生活,看着远处苍翠的山林,再想想秦军打下郴县后,似乎忙于整治城郭,并未立刻大举进山的迹象,心中那份紧迫感,不知不觉竟松懈了些。
“或许……秦人刚打下城池,要忙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这深山老林?”
“再等等看……再观望一下……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这种侥幸心理,加上部族内部难以统一意见,导致“十日之期”在黎木部毫无主动回应、甚至未被明确重视的情况下,悄然流逝。
焰虎没有派人去郴县联络李胜,也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归顺或备战姿态。
他似乎选择了最被动的一种方式,等待。
……
十日之期,转瞬即过。
郴县郡守府,任嚣看了一眼案头标注日期的简牍,又听了听属官关于黎木部毫无动静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不识抬举。”
他淡淡说了一句。
“将军,是否要告知李胜大人一声?毕竟他之前……”
一名负责与墨家商行对接的军吏小心地问道。
任嚣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将用兵行事,皆依王翦大将军战略部署,以平定地方、打通要道为第一要务。李大人乃治粟内史,职责在于农事粮秣,虽好意相助地方恢复,但军事进止,本将自有决断,何须事事向他解释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