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上将军，末将已见过墨家巨子李胜，传达了您的邀请。李胜应允，明日巳时，亲赴军营拜会。”
王翦手中正擦拭着一柄宝剑，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用软布缓缓抹过剑脊。
“哦？他答应了？没有推诿？没有要求带多少人马护卫？”
“没有。”
蒙恬如实回答。
“李胜答应得很爽快，只说准时前来，并未提及其他。倒是……”
“倒是什么？”
“倒是他出言挽留末将在墨家总部歇息，末将以需回营复命为由婉拒了。”
王翦放下剑，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看来这位墨家巨子有恃无恐啊。”
他喃喃一句，然后看向蒙恬。
“你觉得这位墨家巨子，如何？”
蒙恬沉吟片刻，慎重道。
“深不可测。”
“哦？详细说说。”
“末将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观其气度，沉稳如山岳，面对城外大军压境，言谈举止未有丝毫慌乱。答应入营，干脆利落，若非有绝强自信，便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观其行事，新政惠民，彭城气象一新，显然非是莽撞之人。因此，末将以为，其自信的可能更大。”
“自信……”
王翦咀嚼着这个词。
“自信从何而来？墨家机关术？还是他自身的实力？”
“皆有可能。”
蒙恬道。
“墨家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机关术之妙，攻城拔寨威力惊人，非人力可敌。至于李胜本人……咸阳曾有传闻，其武道修为，已臻化境。”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英雄出少年啊。老夫像他这般年纪时，还在军营里当个百将，跟着老将军们冲锋陷阵呢。”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彭城模糊的轮廓。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墨家……大王的心思，老夫大概能猜到几分了。”
他转身，看向蒙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蒙恬听令！”
“末将在！”
“传令各营，明日巳时之前，完成战阵演练准备！弓弩上弦，甲士列阵，骑兵巡弋，旌旗务求鲜明，鼓角务必雄壮！老夫要让这位墨家巨子看看，什么是我大秦百战之师的威风！”
蒙恬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是要以军威震慑！
“诺！末将领命！”
“记住，”
王翦补充道。
“阵势要摆足，要展现我大秦军威，但未得我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矢一箭不得轻发！”
“末将明白！”
蒙恬肃然，这是要展示肌肉，进行威慑，而非真的要开打。
“去吧。”
蒙恬行礼退出大帐。
王翦独自站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他不想掺和进大王与墨家之间可能存在的博弈，但身为秦将，展示大秦军威，让任何可能心存异念的势力掂量掂量分量，是他的本分。
“李胜……但愿你是个聪明人，能看懂这阵势，能领会大王‘邀请’背后的深意，乖乖去咸阳……”
他内心自语。
若是这位巨子与墨家心怀异心，到时大军东讨齐国，大王便可能就拿彭城墨家祭旗了……
……
翌日，清晨。
秦军大营比往日更早地苏醒过来。
炊烟缭绕之后，便是密集而有序的调动声。
一队队士卒在校尉、都尉的喝令下开出营帐，在指定的空旷地带集结。
弩手检查着蹶张弩的弓弦和箭矢，步卒整理着甲胄，将长矛戈戟竖起，形成一片冰冷的金属丛林；骑兵给战马刷洗完，备好鞍鞯，在营侧空地缓缓跑动，马蹄声闷雷般滚动。
中军位置，高大的望楼被再次加固，王翦的帅旗和诸多代表各部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鼓手和号角手在指定的位置肃立。
整个军营，仿佛一头正在缓缓苏醒、舒展筋骨的黑色巨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彭城城头，守军早已发现了异常，惊慌失措地跑去禀报城守。
城守连滚爬爬地登上城楼，望着城外秦军那明显在集结准备大型操演的阵势，腿肚子直发软，嘴里念叨着。
“不是说要路过吗……这是要干什么……”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墨家总部。
徐弱面色凝重地站在李胜身旁，低声道。
“巨子，秦军正在大规模集结列阵，看架势，是要进行战阵演练……时间刚好卡在您要入营之前。”
李胜正在整理衣袍，依旧是那身简朴的青衣，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巨子，是否要多带些人手？或者……更改计划？”
徐弱忍不住再次建议。
“不必。”
李胜系好衣带，看了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月儿和小虞呢？”
“已在外面等候。”
“走吧。”
李胜当先走出房间。
门外庭院中，两名少女已然等候。
一位身穿浅蓝色衣裙，容貌清丽绝伦，气质落落大方，正是高月，曾经的燕国公主，现在的墨家巨子亲传弟子。
另一位则是一身利落的墨家弟子服饰，身形矫健，眉眼间带着山野的灵动与坚韧，是来自蜀山的小虞，而且此时她已然长成，开始显露未来的绝美容颜。
“师父。”
“巨子师父。”
两女见李胜出来，齐齐行礼。
“今日随我入秦营，可能会见到一些阵仗，怕吗？”
李胜问。
高月轻轻摇头，眼神平静。
“月儿不怕。”
小虞则挺了挺胸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
“秦军的阵势？正好见识见识！”
李胜笑了笑。
“好，那就走吧。”
他内心已经把月儿当作了未来墨家巨子之位的继承者，那么这样的大场面她自然是要经历的。
一切有他在，必然不会有任何意外。
至于小虞，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她作为月儿的好师妹，未来墨家巨子的得力助手，带上也无妨。
徐弱看着李胜只带了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
“巨子，万事小心！总部这边，属下会守住！”
李胜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高月和小虞，径直向总部大门走去。
门外，早已备好一辆普通的马车。
李胜登车，高月和小虞随侍左右，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沿途，彭城街道上的百姓明显比往日少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城外秦军的动静太大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弥漫进城。
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更显压抑。
只见城外原本空旷的野地，此刻已被黑色的军阵覆盖。
最近的营寨辕门外，约五百步的距离上，秦军列成了一个规整的方阵。
最前方是三排弩手，半跪于地，手中的蹶张弩已然上弦，黑沉沉的弩箭斜指前方天空，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弩阵之后，是密集的长矛步兵方阵，戈戟如林，甲胄鲜明，士兵们肃立无声，只有目光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方阵两翼，各有约五百轻骑兵游弋，控制着侧翼空间。
更远处，还能看到更多的军阵在移动调整，鼓声与号角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声浪混合着数万人行动产生的低沉轰鸣，形成一种令人心脏都随之震颤的磅礴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