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只听那人声音更小,“自然是有人上告了,乡里官吏说是县中有令,因此比往年多收了两成。”
没等众人反应,他又接着说道,“要是正常征收,那自然是咬牙都要把粮食交上,可是他们打听到县中并没下令多收!”
“那想必就是乡里小吏暗中贪墨了,他们怎么不去县里向县里反映呢?”
众人认同的点点头。
“去了,但是他们还没走出太平里便被乡中游徼拦下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各异。
而李胜则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难怪有句话叫做治国先治官,虽然秦法设置的很是健全,但终究还是要靠人去执行,只要有人,那便必定会存在问题和偏差!’
整个校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信息海洋,李胜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快速的接收处理着所有的信息。
没过一会儿,他便将迁陵县乃至其他县的情况了解了一二。
远超常人的听觉让他捕捉到的不仅仅是身边的嘈杂,更有远处传来的,被喧嚣掩盖的规律脚步声。
皮革踏地的沉闷声响,不止一人,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迥异于更卒散漫的纪律性。
同时,还有金属甲叶随着步伐产生的轻微摩擦碰撞声,虽然极其细微,但在他的耳中却清晰可辨。
‘来了。’
李胜心中一动,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身体已经微微调整,从一种放松的状态转为自然戒备。
“咳!”
他咳嗽着,本来就以李胜为中心的乡党们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行为。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们很容易就读懂了李胜眼神中的含义从而闭上了嘴巴。
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陡然从人群中央向四周传开,声音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气,瞬间压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
“肃静!!”
所有更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三名身着黑色皮质甲胄、腰佩青铜剑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然矗立在高台之上。
为首者是一名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他刚才那一声怒吼,让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平静的眼神缓缓扫过场内这些挤作一团,惊慌失措的青壮,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不满。
“成何体统!”军官的声音冷硬,“这里是沅陵校场,不是你们的乡间集市!聚众喧哗,毫无军纪!你们可明白,若是在战时,就凭你们方才散漫之态,已经是扰军之罪,可立斩于阵前,以儆效尤!”
更卒们哪见过这等阵势,一个个被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军官对视。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校场,此刻静得能听到彼此紧张的心跳声和远处传来的风声。
军官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群新丁的素质极为不满。
他向前踱了两步,沉重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更卒们的心坎上。
他再次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人们无不缩颈低头。
在这死寂和压抑的氛围中,军官突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却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们之中谁是迁陵县李胜?”
“唰!”
这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所有更卒们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这个所谓的“李胜”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有来自清水集及周边乡镇的更卒,无论是出于敬佩,依赖还是单纯的条件反射,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依旧平站立在人群中的青年!
紧接着,附近其他乡的人,也顺着这明显的目光指引,好奇地看了过去。
一时间,李胜成为了整个死寂校场的绝对焦点。
成千上百道目光汇聚在他一人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好奇、猜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周围的同乡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点空间,使他更加凸显出来。
军官锐利的目光也牢牢锁定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果然是他!’
“回禀上官,在下就是迁陵县李胜。”
按照在船上亭长所教授的,李胜端正的向高台上的人行了一个军礼。
“你就是生擒酉水了五匪的迁陵县李胜?”
“正是!”
看清了李胜的穿着,高台上的军官微微皱眉。
“他就是那酉水小白龙?”
“白倒是挺白的,但是他那体格能生擒流窜酉水作案的五匪?”
看到李胜的体格和样貌,众人心中满是质疑,不会又是哪位贵人之后前来镀金捞功的吧?
第48章 竞争
军官的目光如铁钳般牢牢锁住李胜,上下仔细打量。
场中所有更卒的视线也都聚焦在这个突然被点名的年轻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惊疑与审视。
然而,军官那锐利的眼神在李胜略显精悍但并不魁梧的体格,以及那身过于整洁,甚至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新衣上扫过后,逐渐归于平静。
他并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样询问擒匪的细节,或是考较武艺。
片刻沉寂后,军官转头,不再看李胜,而是面向全体更卒,声音陡然拔高。
“都看见了吗?!”
他伸手指向李胜所在的清水集方向,但指的并非李胜一人,而是那一小片区域,“看看他们!再看看你们自己!”
“同样是初入校场,同样是乡党聚集,为何他们能在我号令之下迅速肃静,彼此之间尚有章法,而你们却仍如无头蝇虫,嗡嗡作响,挤作一团,丑态百出?!”
这突如其来的训斥让所有更卒,包括清水集的人都愣住了。
李胜周围的同乡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又混合着微妙的荣幸。
而其他县的更卒则面露羞惭或不服,纷纷偷眼看向李胜那边,似乎想找出所谓的章法在哪里。
军官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毫不留情。
“战场之上,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令行禁止,方为制胜之本!个人勇武?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于万军之中何益?!军阵之中,要的是如臂使指,要的是万众一心!要的是铁一般的纪律!”
“任你能力敌十人、百人,若不服号令,自行其是,便是军阵中的破绽,是害死同袍、导致溃败的祸根!那样的所谓‘勇武’,我军中不要也罢!”
他的话语像沉重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更卒的心上。
“今日,你们刚来,尚可原谅。自明日起,操练开始,若再有今日散漫之状……”
军官冷哼一声,手按上了剑柄,其意不言自明。
最后,他目光扫过全场,见到所有人都已被震慑,低头屏息,才满意地稍稍缓和了语气,但依旧冰冷。
“各百将,按名册引领本队之人,入驻营房,申明规矩,不得有误!”
“诺!”
台下几名低级军官齐声应喝。
说完,军官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李胜,仿佛刚才的点名只是为了找一个反面教材来衬托纪律的重要性。
他转身,带着另外两名军官大步离去,铁靴踏地之声渐行渐远。
直到军官的身影消失,校场上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响起一片松气之声。
几名百将手持竹简名册走上前来,开始大声呼喝,点名分队。
被点到的更卒们慌忙依序站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惧和对未知的茫然。
一名百将走到清水集及附近乡镇更卒所在的区域,对照着名册快速点了一遍名字,确认无误后,粗声粗气道:“吾乃尔等百将,王樯。现在,跟上!带尔等去营房安顿,路上不得喧哗,不得乱走!”
众人诺诺应声,连忙跟上王百将的脚步。
李胜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面色平静。
他完全明白刚才那位军官的用意,杀威棒、立规矩,顺便敲打可能存在的刺头。
这些都是正常操作,他还不至于认为那位军官已有取死之道。
虽然自己不是很想出风头,但是不出风头又是不可能的。
李胜随着队伍穿过校场边缘,走向那片低矮密集的营房区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某种陈旧木材的气息。
营房区域比校场更为压抑,低矮的土坯房连绵一片,屋顶覆着干草,墙皮多有剥落。
王百将在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停步。
“丙字十七号,以后你与另外九人就住在这里,自行安排铺位,不得争抢。半个时辰后,于门外列队,我带你们去等领取饭食。”
王百将说完,扫视一眼冷静的李胜,转身便走。
他们清水集来的更卒,全部被打散之后分到各个营房中去了。
看着王百将走远的背影,李胜微微皱眉,他总感觉他们的眼神有些怪异。
他摇头不去多想,推开了丙字十七号营房的大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狭窄,两条土台几乎占满全部空间,台上铺着干稻草,中间仅留有容纳两人通过的过道,墙角堆着些凌乱的个人杂物。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坑头的小台上摇曳。
屋里先到的几人或坐或卧,闻声都抬起头看过来。
李胜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快速扫了一眼,连他在内,十人坑位已基本被占满,只靠近门口漏风处还有一个空位。
一个膀大腰圆、脸上有道浅疤的汉子盘腿坐在最好的中间位置,眼神带着审视,目光落在李胜身上。
“新来的,你是哪个县哪个乡的?”
屋内静悄悄的,他率先开口,声音粗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