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绣金章纹的君王袍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冠冕的阴影下看不太真切，只能感受到一股渊渟岳峙、俯瞰天下的磅礴气势。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尘烟，直视人心。
正是秦王嬴政。
王翦大军前锋抵达的消息，早已通过秦国高效的驿站系统传回咸阳。
从彭城到咸阳，大军行动月余，但紧急军情文书通过接力快马，最快六日便可抵达。
嬴政早已得知王翦锏灭楚国、平定越国、生擒楚王、越君，并“邀请”墨家巨子李胜同返的确切消息。
今日，他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既是为彰显对平定楚越、拓土开疆之功的重视，更是为了迎接这位功勋卓著、手握重兵的老将军，给予其最高的尊荣，以安其心，以昭天下。
至于那位同行的墨家巨子……
嬴政的目光似乎淡淡扫过王翦中军队伍中那几辆略显不同的马车，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聚焦在越来越近的王翦帅旗之上。
“止——！”
前军传令官高声呼喝，声音在旷野上传出老远。
行进中的庞大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关，闻令层层减速，最终在距离迎接方阵约三百步处完全停下。
尘土缓缓落下，显露出军阵严整的轮廓。
中军位置，王翦在亲兵的簇拥下，翻身下马。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擦得锃亮的甲胄，虽已年迈，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
他独自一人，朝着高台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距离高台约五十步时，王翦停下脚步，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刚刚为秦国打下大片疆土、俘虏敌国君主的上将军，竟然毫不犹豫地，对着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臣，王翦！奉王命南征，今已平定楚地余孽，收服越国，擒获越君无疆及宗室、重臣若干，现已押解至咸阳城外！幸不辱命！特此复命！”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高台之上，嬴政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完全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却已具备千古一帝应有的威严与深沉。
看着下方跪倒的老将，他脸上露出真切而感慨的神色，快步走下高台，亲自迎上前去。
“老将军快快请起！”
嬴政双手虚扶，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赞许。
“将军劳苦功高！为寡人，为大秦，平定楚、越，开疆拓土，此乃不世之功！寡人与大秦子民，皆感念将军之劳！”
王翦却并未顺势起身，而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恳切。
“大王谬赞！臣岂敢居功？此次南征，全赖大王运筹帷幄，庙算无双！赖我大秦锐士舍生忘死，奋勇拼杀！赖后方官吏民众鼎力支持，粮秣军械供应无缺！臣不过一老卒，奉大王之命，谨守本分，侥幸功成，实乃大王洪福，将士用命，国运昌隆所致！臣，万不敢贪天之功！”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完全放在了执行者的位置，将所有功劳归于秦王、归于将士、归于国运。
嬴政眼中光芒微动，心中对王翦的老成持重与政治智慧更是赞赏。
他再次伸手，这一次直接托住了王翦的手臂，用力将他扶起。
“老将军过谦了！功便是功，寡人心中自有明断！将军一路辛苦，且随寡人入城，寡人已在宫中设宴，为将军及有功将士接风洗尘，庆贺大捷！”
“臣，谢大王隆恩！”
王翦这才顺势起身，恭敬地退后半步，落后嬴政半个身位。
嬴政转身，面向文武百官与两侧肃立的军阵，朗声道。
“王翦将军，南征功成，扬我国威，拓我疆土！此乃国之大喜！传寡人令，犒赏三军！所有有功将士，论功行赏，绝不遗漏！”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文武百官与两侧军阵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动地。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嬴政与王翦并肩，当先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接着是王翦军中主要的将领、幕僚，然后才是押解俘虏的队伍以及中军的其他人员。
李胜、高月、月神，以及随行的墨家弟子，便在这“其他人员”的队伍中。
他们跟随着人流，默默前行，仿佛只是这场盛大凯旋仪式中不起眼的背景。
经过高台附近时，走在李胜身边的高月，忽然轻轻伸出手，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李胜的手背。
同时，李胜耳中响起了高月细微而清晰的传音。
用的是李胜改良的传音秘术，极难被外人截听。
“师父，秦王……他似乎并没有对我们发难的意思。”
李胜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神色不变，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直接在高月心神中响起。
“今日主角是王翦，庆功宴饮，彰显君恩臣功，收揽军心民心，才是嬴政此刻最关心的事。只要他还有些许格局，便不会在此时、此地，节外生枝，破坏气氛，惹人非议。我们的‘戏’，还没到开场的时候。”
高月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只是跟紧了李胜的脚步。
月神似乎对周围盛大的场面毫无兴趣，紫纱低垂，只看着脚下的路。
但高月总觉得，那道面纱后的目光，似乎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意味。
庞大的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进入咸阳城中。
城内主干道两旁，早已被净街清道，更有无数咸阳百姓被允许在远处围观，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人们争相目睹凯旋的王师，欢呼着“大王万年”、“大秦万年”，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嬴政与王翦同乘王驾，接受着万民的欢呼，缓缓驶向咸阳宫方向。
李胜一行人则在一个低级军官的引导下，脱离了主队伍，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工坊面前。
这里是秦墨在咸阳的总部。
“李巨子，诸位，请在此暂歇。宫中稍后会有人前来传达大王旨意。”
那名军官客气地说完，便带着兵士离开了，只留下数人在不远处“守卫”。
早有人迎了出来，是秦墨在咸阳的主事者，黄享。
他对李胜这位“巨子”的到来显得有些惊喜，迅速安排众人入住。
墨家工坊所在的位置院落不小，房间足够。
李胜被安排在正堂旁最宽敞的一间静室，高月和月神的房间相邻，都在李胜附近，其他弟子则分散安置。
稍作安顿，李胜将高月和月神唤至自己房中。
“今日奔波，都早些休息。”
李胜对高月道。
“明日或许会有安排，少言多看。”
“是，师父。”
高月乖巧应下。
李胜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月神。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穿透那层紫纱，看到月神内心深处。
“月神阁下，”
李胜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平和，甚至可以说……信任？
“到了咸阳，想必感触颇多。阴阳家总部，似乎离此也不算太远。”
月神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李胜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阁下应该不会……还想着伺机返回阴阳家吧？”
第268章 已经是墨家的形状了
月神抬起头，紫纱晃动，随即对上了李胜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威胁，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少探究，只是纯粹的平静。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却让月神感到一种比任何凌厉注视更难以承受的压力。
因为在那目光深处，她仿佛看到了一种近乎“笃定”的东西。
笃定她不会逃，或者说，笃定她……已无心再逃。
一年多墨家生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最初的高傲与抗拒，后来的麻木与沉寂，再后来，变得习惯和平静……
还有，眼前这个少女，高月。
她知道高月是谁。
她很早就知道了。
在机关城，当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被李胜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少女时，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共鸣与熟悉感，还有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让她瞬间就明白了高月的身份。
她就是姐姐焱妃与那个燕太子丹的女儿，她的亲外甥女。
这个认知曾让她心绪剧烈波动。
但李胜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让高月接触她，跟随她学习阴阳术。
一年多来，她看着高月在李胜教导下飞速成长，看着她变得沉静、坚定。
高月的性格与她记忆中姐姐焱妃那种炽热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神截然不同，也与阴阳家其他弟子追求力量时那种或狂热或冰冷的眼神不同。
那是一种……更踏实，更温暖，也更富有生命力的光芒，是墨家的色彩。
在与高月在墨家相处的这段时间，她竟然慢慢被墨家的氛围所感染。
月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高月。
高月似有所觉，也抬眼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