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月神心中一颤，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看向李胜，迎上那双平静而信任的眼睛。
“请李巨子放心，你不放我，我是……不会偷偷离开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的终点，再次落在了高月身上。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仿佛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
李胜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很好，那便安心住下，咸阳虽大，但对我们而言，亦非坦途，月儿就交给你来照顾了。”
“是。”
月神低声应道，垂下了眼帘。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通报声。
“宫中使者到！”
不一会儿，三名宫中宦官快步入内。
为首者身着玄色锦袍，腰束青铜带，步履沉稳却不失恭谨，甫一进院便扬声宣旨，声音清亮穿透庭院。
“传大王口谕，请墨家巨子李胜，明日巳时初刻，入咸阳宫，参与庆功大宴！”
话音落定，他身后两名小宦立刻捧上一方鎏金漆盒，盒中铺着明黄锦缎，放着一枚刻有“咸阳宫宴”四字的青铜腰牌。
为首宦官上前一步，双手将漆盒呈至李胜面前，躬身道。
“李巨子，此乃入宫信物，大王吩咐，务必请巨子务必参与。”
庭院中的气氛此刻竟静了一瞬。
李胜眸光微动，抬手接过漆盒，指尖触到冰冷的青铜腰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回礼，声音朗然。
“臣，领旨。明日定当准时入宫，不负大王所托。”
宦官闻言，脸上露出笑意，又向李胜行了一礼，方才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使者离去，庭院中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冬日傍晚微寒的风拂过院落中光秃的树枝，发出簌簌轻响。
黄享见状，知趣地带着几名秦墨弟子退下，去安排晚膳和进一步的守卫事宜。
院中只剩下李胜、高月和月神三人。
李胜将手中那方鎏金漆盒随手放在身旁的石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青铜腰牌在盒中明黄锦缎的映衬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咸阳宫宴……”
高月轻声重复着腰牌上的字，抬头看向李胜。
“师父，明日之宴，恐怕不会只是‘庆功’那么简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即便她年纪尚轻，也明白秦王邀请师父入宫背后必有深意。
这既是荣宠，也是某种形式的亮相与审视。
李胜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腰牌上，淡淡道。
“自然不只是庆功。今日城外，他刻意忽略我们，是顾全大局，是为了维持凯旋的纯粹气氛。明日宫中，众目睽睽之下，才是他询问我，或者说‘安置’墨家的时候。”
“处置？”
高月眉头微蹙。
“那是自然，宴请这一步棋他已经走了，接下来无非是斩首或者是收下当狗。”
李胜的声音很稳。
“嬴政虽然雄才大略，但也多疑。墨家近年发展迅速，影响力日增，他不可能视而不见。此次借王翦之手‘请’我来咸阳，就是要当面掂量清楚，墨家到底是一把能为他所用的利剑，还是一个需要提前剪除的隐患。”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月神，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紫纱传来，依旧清冷，却少了些往日的飘渺，多了些凝实。
“咸阳宫中，高手如云。罗网耳目遍布，阴阳家亦有人常驻。章台宫宴，看似觥筹交错，实则步步危机。巨子虽修为高深，但孤身入内，仍需万分谨慎。”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是在提醒。
一年多墨家生活，尤其是与高月的接触，让她对李胜的观感复杂难明。
畏惧仍在，但被李胜“兼爱众生”特质熏陶久了，让她此刻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番话。
李胜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多谢提醒。宫中情形，我虽未亲历，却也略知一二。阴阳家驻守宫中的，应是云中君徐福吧？”
月神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颔首。
“正是。云中君执掌金部，炼丹制药，深得秦王信重，常驻宫中丹房。此外，中车府令赵高统领罗网，其本身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且其麾下罗网杀手，无孔不入。”
“赵高……”
李胜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石桌桌面。
“此人确实需要留意。”
他摧毁了罗网在新郑搭建的“蛛巢”，赵高还没有任何反应呢。
罗网中，他与之交手过的也就是六剑奴和天字杀手黑白玄翦。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联手斩杀自己。
他话锋一转，看向高月和月神。
“明日我入宫，你们二人留在此处。”
高月立刻道。
“师父，让我随您去吧。或许能帮上忙。”
李胜摇头。
“不必。你留在月神阁下身边。咸阳不比别处，此地龙蛇混杂，你们二人相互照应，我更放心。”
他说着，目光特意在月神身上停留了一瞬。
月神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其说是让她与高月相互照应，还不如说是李胜将高月交给了她。
毕竟咸阳城内卧虎藏龙，光凭秦墨这大小猫三两只可顾不住高月。
这是何等的信任。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巨子放心，月儿……我会看顾好。”
高月听到月神直接称呼自己“月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随即看向月神，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复杂。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月神与母亲的关系，但这一年多来，月神从未如此直接地表现出这种近乎长辈的关切。
李胜对月神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劳了。”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仰头看了看已经开始暗淡下来的天空。
咸阳城冬季的天色黑得早，远处宫城的方向，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映照着那座庞大宫殿群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黄统领，”
李胜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黄享立刻小跑过来。
“巨子有何吩咐？”
“我带来的那些农研部弟子和秦墨弟子，安排得如何了？”
“都已安置妥当，用了晚膳，正在房中休息。巨子可要召见他们？”
“不必。”
李胜摆手。
“让他们好生休息。明日我不在时，工坊内一切照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因我的到来而有何特别举动。若有外人来访或打听，一律以‘墨家弟子，奉命在此学习交流’应对，其余不必多言。”
“是，属下明白。”
黄享恭敬应下。
尽管有些时日他没有见到李胜了，但对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巨子，他保持着足够的敬畏。
“另外，”
李胜补充道。
“替我留意一下，咸阳城内，渭水码头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人家，或者……近年是否有年龄约八九岁、来历不明的孩子出现。留意即可，不必刻意打探，更不可惊动旁人。”
黄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属下记下了，会吩咐信得过的弟子留意。”
李胜挥挥手，黄享退下。
庭院中再次只剩下三人。
李胜走回石桌旁，拿起那枚青铜腰牌，在手中掂了掂。
腰牌颇有些分量，做工精致，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中间“咸阳宫宴”四个秦篆字体刚劲有力。
“师父，您让黄统领打听渭水码头附近的孩子……”
高月迟疑着开口。
“是因为……月神提到的那个孩子？”
李胜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嗯。既然有了线索，总要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