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那个孩子……很重要吗?”
高月问。
她并不知道天明的具体身世,只是从师父和月神的对话中感觉到,师父对那个孩子颇为关注。
“重要与否,要看对谁而言。”
李胜将腰牌放回漆盒,合上盖子。
“对某些人来说,他可能意味着麻烦。对另一些人来说,他或许代表着一段过往,或是一丝未曾熄灭的火种。”
他的话语有些晦涩,高月似懂非懂,但见师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便不再追问。
月神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紫纱下的嘴唇微微抿紧。
李胜果然对那个孩子很上心。他寻找天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以此要挟秦王?还是别有深意?
她猜不透,但李胜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目的绝不会简单。
“都去休息吧。”
李胜最后道。
“明日我入宫后,你们紧闭门户,无必要不出工坊。月儿,你的功课不可落下。月神阁下,若有闲暇,可指点月儿一些进阶的阴阳术,她在阴阳术方面,有些想法和天赋,可不要浪费了。”
这最后一句,让月神和高月都微微一怔。
高月是没想到师父会直接让月神指点自己,而且点明是更加高深的阴阳术。
这显然是认可了月神在墨家这段时日“传授”知识的价值,并且将其纳入了对高月的培养体系之中。
月神则是心情更为复杂。
李胜这话,等于正式将“教导高月部分阴阳术”作为一项任务交给了她。
这既是对她能力的某种认可,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她不再是单纯被看管的囚徒,而是成为了墨家巨子的弟子高月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参与者”。
她看向高月,少女清澈的眼眸中也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学徒对待师长般的礼节。
月神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她沉默了片刻,对着李胜,也对着高月,轻轻颔首。
“我……尽力。”
夜色渐浓,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帝国都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深沉。
秦墨工坊内渐渐安静下来,弟子们各自归房休息,只有巡逻守卫的弟子踏着规律的步伐在院落间走动。
李胜独自坐在静室中,面前摊开着一卷空白的墨纸,手边放着笔墨,却并未书写。
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那座灯火最为辉煌集中的方向,咸阳宫。
明日之宴,是舞台,也是考场。
嬴政会如何出题?
自己后续对秦国的态度,可就取决于这位秦王的胸襟了。
他并不畏惧进去咸阳宫,只是需要将所有的可能,都在心中推演一遍。
手指无意识地蘸了蘸早已研好的墨,在墨纸的边缘,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
如同这咸阳的夜,深邃难测。
第269章 论功行赏
第二日。
寅时末,咸阳宫外的广场已是灯火通明。
百官身着朝服,依序肃立,黑色的袍袖在凛冽的晨风中微微摆动。
东方天际尚是深沉的墨蓝,仅有一线鱼肚白挣扎着透出。
寒气刺骨,呵气成霜,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人人面容整肃,目光低垂,等待着宫门开启,等待着那位君临天下的王者。
李胜亦在队列之中。
他依旧是一身青衣,在满目玄黑的朝服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异常单薄。
周围不时有目光偷偷瞥来,好奇、探究、审视、淡漠,不一而足。
李胜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巍峨高耸的宫阙阴影。
这便是咸阳宫,秦国权力的心脏,嬴政意志的延伸。
仅仅是站在它的脚下,便能感受到那股吞噬一切、碾压一切的沉重压力。
它不仅仅是砖石土木,更是法度、是军威、是凝聚了数代秦君野心的实体象征。
“轰隆!!!”
沉重的宫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入朝!!!”
宦者清越悠长的唱喝声次第传来。
百官如黑色的水流,开始无声地向前移动,步伐整齐划一,靴底与铺设平整的广场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肃穆。
李胜随着人流,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这座帝国的核心。
大殿之内,空间高阔得惊人。
粗大的漆金梁柱需数人合抱,支撑起深邃的穹顶。
两侧墙壁镶嵌着巨大的青铜灯盏,内中盛满油脂,燃着粗大的灯芯,火焰稳定而明亮,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熏香、铜锈、以及淡淡墨纸气息的味道。
百官按品阶分列两班,肃立不动。
李胜的位置被安排在文官队列较为靠前的地方,不过并不显眼,足以看清殿前高台之上的景象。
“大王驾到!!!”
又是一声长喝。
殿内所有人,包括李胜,齐齐躬身行礼。
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一道身影,自巨大的屏风后转出,沿着铺着厚厚织毯的御道,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嬴政。
他今日头戴旒冕,九串白玉珠旒垂落面前,微微晃动,遮住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透过珠旒投射出来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玄色绣金的王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章纹在灯火下隐隐生辉,随着他的步伐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肩背宽阔,行走间自带一股睥睨八荒、执掌乾坤的气度。
‘嬴政这家伙,实力果然不简单呐!’
一众臣子中的李胜暗暗点评。
昔日他以观星望气之法看过嬴政的实力,现在看来,嬴政的实力又有增加,而且他佩戴着的那柄“天问”灵性好像更强了。
不过嬴政增长的那点实力,还是不够。
此时嬴政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王座前,双手负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子。
那目光所及之处,众人头颅垂得更低。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众卿,平身。”
嬴政的声音响起,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大王!”
百官齐声回应,这才直起身躯,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自己身前数尺的地面上。
嬴政缓缓落座。
“今日朝会,”
嬴政开口,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一为庆功。上将军王翦,奉寡人之命,统率大军,南征楚越。历时多日,荡平楚地余孽,收服越国,擒获楚王负刍、越君无疆,拓地数千里,设郡立县,使我大秦风威,南至苍梧之野,东临大海之滨。”
他的话语平稳,却自带一股席卷天下的气势。
“此乃不世之功!乃我大秦锐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之疆土!乃我大秦历代先君励精图治,积聚之国力所向!”
嬴政微微停顿,目光似乎投向了殿外无尽的虚空。
“自孝公变法以来,我秦国历代君臣,夙兴夜寐,所求者何?便是东出函谷,扫平六合,结束这数百年战乱纷争,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一统的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而今,韩、赵、魏、楚、燕,五国已灭,其地尽入秦之版图!越地臣服,设郡管理!放眼天下,”
嬴政的手臂抬起,虚虚一划,仿佛将整个大殿,乃至殿外的江山都囊括其中。
“还有谁能挡我大秦兵锋?还有何处,不是我大秦铁骑驰骋之地?!”
他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响,激荡在每个人的胸膛。
即便是一些年迈的文臣,此刻也不由得气血微涌,面露激动之色。
李胜静静地看着高台之上的嬴政。
透过那晃动的珠旒,他能看到嬴政眼中燃烧的火焰。
在他的眼中,六国已灭的疆土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天下,真的已在他鼓掌之间。
这种气魄,这种视九州为棋盘的格局,确实是前所未见。
“王翦将军!”
嬴政的目光转向武官队列最前方,那个须发灰白身形沉稳的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