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王翦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臣在!”
“将军劳苦功高!此战,将军居功至伟!”
嬴政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明显的赞许。
“臣不敢!”
王翦的声音洪亮而恳切。
“一切皆是仰赖大王运筹帷幄,庙算无遗!仰赖我大秦将士用命,后方稳固!臣不过谨遵王命,侥幸功成,实乃大王洪福齐天,将士浴血,国运昌隆所致!”
依旧是那套无比正确,将自己完全摘除在首功之外的言辞。
嬴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亲自抬手虚扶。
“老将军过谦了,请起。”
“谢大王!”
王翦起身,退回队列,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低垂,神色恭谨至极,不见丝毫骄矜。
嬴政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刚刚因庆功而略有升温的气氛,随着他眼神的移动,又缓缓沉凝下来。
“五国已灭,越国归附。”
嬴政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后才吐出。
“然,天下未靖。东海之滨,尚有齐国,富甲一方,拥兵自守。辽东苦寒之地,更有燕国残部,苟延喘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此二国,如鲠在喉,如疥癣之疾。虽已不足撼动我大秦根基,然一天不除,则天下一日不宁,寡人心意一日难平。”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让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今日,既是庆功,亦是谋局。”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翦身上。
“众卿以为,这伐齐灭燕,扫清寰宇最后障碍之重任……该由何人担之?”
问题抛了出来。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
灭国之功,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干系。
尤其是此刻,秦国已经鲸吞了几乎整个天下,剩下的齐国和蜷缩辽东的燕国,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覆手可灭。
这份功劳,看起来唾手可得,但正因如此,反而烫手。
谁去?谁有资格去?谁去,能让大王放心?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也投向了王翦。
老将军刚刚灭了楚国和越国,携不世之功归来,威震天下。
论资历,论能力,论对大军如臂使指的掌控力,似乎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但,也正是因为他功劳太大了。
王翦感受到那汇聚而来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御座之上那道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视线。
他心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冷意。
‘能者多劳?秦王啊秦王,您这是要最后再试老臣一次啊。’
他再次出列,这一次,动作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些,他走到御阶之下,深深躬身,然后,竟是双膝跪下,以头触地。
这个举动,让不少朝臣眼角微跳。
“大王!”
王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甚至是一丝哽咽。
“臣……老迈了。”
大殿内更静了。
“南征楚、越数年,与楚将项燕对峙,历时一载有余,殚精竭虑,夙夜难眠。旧日战场上留下的暗伤,近年时常发作,每逢阴雨,骨痛难忍,臂膀亦感酸麻无力,恐已不堪再执锐披坚,统领大军。”
他抬起头,脸上竟真的浮现出深深的倦容和一丝痛楚。
“此次回师,臣……臣不仅是向大王禀报战功,更是……更是想恳请大王,念在臣为秦征战数十载,微有苦劳的份上,允臣……解甲归田,告老还乡。”
言罢,再次叩首,伏地不起。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告老?在如此巅峰时刻,主动要求告老?
李胜看着伏在地上的王翦,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好一个王翦,这份政治智慧,这份对时局、对君心的把握,堪称炉火纯青。
他看得分明。
齐国如今是什么样子?齐王建昏聩,相国后胜贪婪无能,只知收受秦国贿赂,劝齐王“事秦谨”,不修战备,不助五国。
齐国虽有富庶之名,甲兵之利,但上下离心,士气涣散,如同一只养肥了待宰的猪。
辽东的燕国残部?燕王喜逃到辽东,苟延残喘,兵力不过数万,惶惶不可终日,只需遣一偏师,旦夕可下。
这两个目标,对于刚刚覆灭了南方大国的秦军来说,根本就是白送的功劳。
嬴政此时问出这个问题,哪里是真的找不到将领?分明是将一块看似美味、实则剧毒的诱饵,悬在了功高震主的王翦面前。
接,则功高无可再封,主疑臣惧,死期不远。
不接,急流勇退,方能保全自身,福泽子孙。
王翦选择了后者,而且选择得无比果决,姿态放得无比低下。
他甚至不惜自曝其短,强调自己年老体衰,旧疾缠身,彻底断绝了嬴政任何可能的“勉强”和后续猜忌。
这份对权力的清醒认知和舍得放下的魄力,远比他在战场上的攻伐之术更加难得。
不是谁都能够在顶峰急流勇退的。
御座之上,嬴政沉默了片刻。
珠旒轻轻晃动,遮挡着他的眼神。
但李胜能感觉到,那目光在王翦伏地的背上停留了许久。
终于,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老将军……何至于此。你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寡人岂能不念旧情?”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
“既然老将军意决,且确有疾在身,寡人……准了!”
“谢大王隆恩!”
王翦的声音带着释然和感激,再次叩首。
“然,有功必赏,乃我大秦立国之本!”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厉,响彻大殿。
“王翦听封!”
“臣在!”
王翦挺直上身。
“兹尔王翦,南征北战,灭赵、破楚、平越,功勋卓著,彪炳史册!今,封尔为武成侯,食邑频阳!赐金千斤,帛千匹,府邸一座!允尔告老,荣归故里,安享晚年!望尔回乡之后,善自珍重,亦不忘为国育才!”
武成侯!彻侯之爵,位极人臣!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封赏真正宣布时,殿内依旧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是灭国统帅应得的荣耀,但结合王翦刚刚的告老请求,这荣耀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
“臣,王翦,叩谢大王天恩!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王翦重重叩首,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彻底放松后的虚脱。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从王翦身上移开,扫向武官队列。
“王翦将军告老,然军不可一日无帅,国不可一日不征。”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
“伐齐,灭燕,势在必行。寡人已有决断。”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贲!”
队列中,一名身材魁梧、面容与王翦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锐气的将领猛地一震,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命你为将,统率大军,东出函谷,攻略齐国,扫灭燕国辽东残部!一应军需粮秣,由国尉府、治粟内史全力筹措!可能胜任?”
嬴政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不容置疑。
王贲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属于将领对战争和功勋的渴望。
他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领命!必竭尽全力,扫平齐燕,扬我大秦国威!若有负大王所托,甘当军法!”
“好!”
嬴政赞了一声。
“寡人信你!也信你王氏将门,世代忠良!”
这句话,既是给王贲打气,更是说给刚刚卸下重担的王翦,以及满朝文武听的。
王家,仍然是秦国倚重的柱石,王翦退下,自有王贲接上,信任不断。
任用王贲,确是高明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