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面对着嬴政,肩背微微绷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父王……母后她……近日身体尚可,只是时常思念父王。她……让儿臣代为问安。”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身为人子的恳求。
宫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凝滞了一瞬。
嬴政原本望着灯火出神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方才谈论治国权术时那种略带教导意味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悦。
扶苏口中的“母后”,正是那位出身楚国宗室、曾备受宠爱的王妃,也是昌平君熊启的女儿。
当年熊启位高权重,官至丞相,却最终在秦楚交战的关键时刻,于陈郢之地举兵反秦,打出楚国旗号,给了嬴政和秦国一记沉重的背刺。
此事不仅是军事上的挫折,更是情感与信任上的彻底背叛。
自那以后,嬴政对这位身上流着楚人血脉的王妃,感情急转直下,从相敬如宾变成了刻意的冷落。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难以消除的芥蒂。
他每每想到那个女人,便会不可避免地联想到熊启那张曾经恭敬,最终却写满叛逆的脸。
“寡人知道了。”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近日政务繁忙,待有空闲再说。你退下吧。”
扶苏的身形似乎更僵硬了些。
他听懂了父王言语中的拒绝和冷漠。
母亲长年的郁郁寡欢,父王经年累月的冷淡回避,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这个家庭之间,也压在他的心头。
他渴望父母和睦,渴望得到父亲对母亲,乃至对自己身上另一半血统的完全接纳,但每一次尝试,似乎都无法消除父王心中的隔阂。
他心中黯然,却不敢再多言。
“……是。儿臣告退,父王也请早些安歇。”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加快了些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退出了宫室,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阴影中。
宫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盯着扶苏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方才眼中那冰冷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疲惫。
不过疲惫转眼就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这坚定支撑他走过无数险恶,也将他与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儿子,隔离开来。
信任?他早已将这种奢侈的情感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
幼年在邯郸为质,那些赵人贵族子弟的欺辱唾骂,市井之徒的恶意白眼,时刻提醒着他生命的脆弱与地位的卑微。
所谓血缘宗亲,远在咸阳,何曾给过幼年的他半分切实庇护?
他能依靠的只有母亲,可母亲……后来发生的一切,更是将他心中对至亲的最后一丝依赖也击得粉碎。
回到秦国,少年继位,权柄却旁落于相国吕不韦与长信侯嫪毐之手。
吕不韦号称“仲父”,看似辅佐,实则大权独揽,更与母后赵姬有旧情牵连,一度让他这个秦王形同虚设。
嫪毐,一个凭借母后宠幸崛起的跳梁小丑,竟敢觊觎王位,发动叛乱。
那一场蕲年宫之变,血染宫阶,平定之后,他幽禁母亲,罢黜吕不韦,心中对“信任”二字,已只剩冰冷的嘲弄。
血缘不可信,仲父不可信,母亲……亦不可全信。
权力场中,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尽是贪婪与背叛的獠牙。
昌平君熊启,被他一手提拔至丞相高位,委以重任,视为制衡吕不韦旧势、安抚楚地的股肱。
结果呢?在秦楚战事最焦灼之时,在陈郢,他高举起了反旗!
那一记来自最信任的“自己人”的背刺,比楚军的千军万马更让他痛彻心扉,也彻底浇灭了他对所有人的最后一点幻想。
自那以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能完全信任的,只有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只有紧握在手的权力。
人心易变,情谊脆弱,唯有严密的法度、强大的军队、无孔不入的监察、以及自己永不松懈的意志,才能确保这艘帝国大船沿着他设定的航向前行,不偏不倚,不被任何暗流或内鬼掀翻。
他将所有情感,都淬炼成了掌控欲。
对臣子,要恩威并施,既要用其才,更要防其变,用制度、律法、权术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将他们牢牢束缚在各自的位置上。
对后宫,要保持距离,避免任何外戚坐大,重蹈覆辙。
对儿子……尤其是这个身上流着一半令他厌恶的楚国王室血脉,性情又偏于仁弱的扶苏,他既寄予希望,又充满疑虑。
他教导他,考验他,也防备他。
天下即将一统,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权的、高效运转的帝国。
他自己,就是这个帝国唯一的核心与灵魂。
任何可能脱离掌控的人或思想,都必须被压制、改造或清除。
疲惫?那只是软弱者的借口。
在这条孤寂而漫长的权力之巅,他早已习惯将一切柔软的情感、多余的疑虑,都转化为更坚固的意志,更精密的算计,更绝对的掌控。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扶苏离去的空荡门口。
案上的灯火稳定地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也很稳。
“赵高。”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更远处阴影中的中车府令,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躬身。
“臣在。”
“将今日宴会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有值得留意的地方,查问记录、整理成册,天明之前,呈报于寡人。”
“臣遵旨。”
赵高深深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顺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幽光。
这正是罗网存在的意义,也是他赵高权力的基石。
洞察一切,掌控信息,然后将其梳理成清晰的脉络,呈于御前。
大王要将一切都握在手中,而他,便是那双替大王在阴影中搜集一切的手。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
赵高再次躬身,倒退几步,迅速无声地融入了殿外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渭水码头附近,巨大的蜃楼横亘在船坞,皎洁的月光被它遮挡,从而洒落一片阴影。
一处房屋的屋顶之上,阴影之中,李胜、月神、高月三人就在此处。
“你确定这个孩子就是天明?”
李胜双手环抱,目光扫过下方衣着破烂的小孩,然后侧头看向月神。
她不是说过嬴政将天明封印记忆送出宫后,让一对夫妇收养他吗?
那他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小乞丐模样。
月神的目光透过面纱,也落在下方那个被推搡辱骂、却倔强地护着怀中半个脏兮兮面饼的孩子身上。
她紫纱下的嘴唇微微抿紧,片刻后,以极其肯定的语气低声道。
“不会错。那股源自封眠咒印与施术者之间的微弱联系,以及他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就是那个孩子,天明。”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当初她奉嬴政的命令对这孩子施术,后来这孩子被秘密送出。
她原以为秦王会看在丽姬的份上,给这孩子一个安稳的,至少是衣食无忧的隐匿生活。
没想到,竟会沦落至此。
李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距离荆轲刺秦失败、丽姬殉情已经过去有四五年了,发生什么样的变故都有可能。
“月儿。”
李胜没有回头,轻声吩咐。
“是,师父。”
高月早已注意到下方情况,眼中带着不忍。
听到李胜吩咐,她毫不迟疑,脚尖在屋瓦上轻轻一点,身影便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屋顶阴影中飘落,正好落在那个被围住的孩子与那几个年龄稍大的小乞丐之间。
她今日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虽年幼,但身姿挺拔,落地无声,立刻引起了那群小乞丐的注意。
“喂!你谁啊?少管闲事!”
为首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上带着痞气的男孩,见高月虽然比自己高上一头,虽然出场方式有点特别,但并没有将这个女孩子太放在眼里,恶声恶气地喝道。
高月没理他,转身看向那个被推倒在地,却依旧死死抱着面饼的天明。
他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警惕又带着一丝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她。
“你没事吧?”
高月声音清脆,带着关切。
天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帮自己,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普通人的小姐姐。
他猛地摇头,急促地低声道。
“我、我没事!你快走!他们……他们不好惹!”
说着,他还试图挪动身体,想挡在高月前面一点,尽管他自己才是最弱的那个。
他的动作和话语,让屋顶上的李胜眼神微动。
这孩子,自身难保,第一反应却是让帮助他的人快走,这份下意识的善良,在这残酷的底层环境里,显得有些珍贵,果然,有的人天性就是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