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掌门想差了。”
“哦？”
赤松子一怔。
李胜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正专注观察记录，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墨家弟子，缓缓道。
“李某带来的这些弟子，皆专攻阴阳家的木部阴阳术与墨家机关术，于培育灵植确有心得。但阴阳术，追求天人极限，其性偏于进取，难免失之纯和自然，长久看，于培养灵植灵性、体悟自然生发之妙境，不如贵宗心法那般中正绵长，契合大道。”
他顿了一顿，看向赤松子，语气变得认真。
“我的意思是，你我两家若深入合作，墨家在此铺设机关，培育灵植，这些弟子必然长驻。他们修炼的根基乃是木部阴阳术，在此过程中，不知……天宗可否不吝指点一二？”
李胜担心的，并不是技艺外泄，而是担心天宗之人有门户之见，不愿将修炼心得分享给他墨家弟子。
毕竟不能以他自己的行事作风来要求别人，那不是他的性格。
此言一出，不仅赤松子，连旁边几位天宗长老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李胜是担心墨家机关术的核心秘密被窥探，却没想到，他真正关心的，竟是门下弟子在天宗能否得到功法修行上的指点！
这份坦诚与对弟子深远的考量，让在场天宗高人心中都是一动。
赤松子怔了片刻，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明朗豁达的笑容，笑声清朗，在温暖的山谷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原是如此！是老夫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停下笑声，神色转为郑重，对着李胜再次拱手。
“李巨子对门下弟子拳拳爱护，深远谋划之心，令人感佩！巨子当年于我天宗有传道授法之恩，至今门中弟子受益。今日巨子又率众前来，无私交流培育灵植之经验，此等胸怀，我天宗岂是那等固步自封、藏私守旧之辈？”
他目光扫过小灵、小衣等年轻弟子，又看向李胜身后的高月众人，朗声道。
“巨子放心！但凡贵派弟子在此，于修行之上有惑，或是对我天宗自然之道有兴趣者，皆可来问。我等，以及门中长老、弟子，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互相切磋，共同精进，本就是大道正途！”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犹疑。
而且赤松子更是将李胜口中的指点转换成了两派弟子“互相切磋，共同精进”的高度，给足了面子，也显尽了道家天宗的胸襟。
李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拱手还礼。
“掌门胸襟似海，道法自然，名不虚传。如此，李某便再无顾虑了。合作之事，具体细节，咱们再慢慢详谈。以你我两派之谊，此事定矣。”
“好！爽快！”
赤松子大喜。
“多谢巨子！”
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墨家的技术实用，李胜此人更是深不可测，潜力无穷。这笔“投资”，怎么看都值得。
他心情舒畅，又指着药圃道。
“日后，以此地阵法培育出的上品药材，我天宗每年可分出三成，赠予墨家，聊表谢意与合作诚意。”
李胜这次却是摇头。
“掌门，此举过了。合作布置机关，乃是互利之事，而且掌门不是还答应了你我两家互相交流经验吗？岂能再额外收取如此厚赠？这些药材培育不易，价值非凡，墨家受之有愧。”
赤松子却朗声笑道，笑声在温暖的山谷中回荡。
“李巨子此言差矣！岂不闻你墨家先贤有云：‘兼相爱，交相利’？我赠药于墨家，是‘交’是‘利’。我看重的，是巨子你这个人，是墨家未来的潜力。今日我天宗以些许药材为引，结下善缘，他日或可得巨子与墨家更多回响。这难道不是最划算的‘投资’吗？”
他这话说得坦荡无比，直接将意图摆在了明面。
与其说是投资墨家这个学派，不如说是投资李胜这位注定不凡的巨子个人。
周围的天宗长老闻言，皆微微颔首，并无异议。
显然，这也是天宗高层的共识。
李胜闻言，不禁莞尔。
赤松子不愧是修行有成的高士，心胸豁达，眼光长远，行事既有道家的超然，又不乏入世的智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虚伪。
他拱手道。
“掌门快人快语，眼光独到。既如此，李某便愧领了。墨家必不负天宗今日之谊。”
赤松子抚掌大笑。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山谷内温暖如春，气氛融洽。
“掌门，贵宗这培育之地，阵法精妙，环境独特，对我这些弟子启发颇大。不知可否让他们在此多观察记录片刻？我等可先去那边亭中小坐，聊聊这灵植培育中，关于‘灵性’引导的具体心得？”
“自无不可。”
赤松子欣然应允，抬手示意山谷一侧那座以天然石材搭建、爬满常青藤蔓的雅致小亭。
“巨子请。”
李胜对高月吩咐道。
“月儿，你带大家在此仔细观摩，记录阵法外显的气机变化、灵植生长状态、土壤水质等细节。注意，只可观察记录，不可触碰任何植株与阵法节点。”
“是，师父。”
高月领命，立刻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墨家弟子们三人一组，取出各种小巧的观测工具开始分区域进行细致的数据采集和记录。
他们神情专注，动作专业，看得天宗长老们频频颔首，暗赞墨家治学之严谨。
李胜则与赤松子并肩走向小亭，几位核心长老与小灵等弟子陪同。
亭中石桌石凳早已擦拭干净，备有清茶。
众人落座，弟子斟茶。
赤松子率先开口。
“李巨子方才提到‘灵性引导’，这正是我天宗近年来着力最深之处。阵法营造环境，犹如沃土，但种子自身如何发芽、抽枝、蕴灵，却另有玄机。我们尝试以蕴含生发意境的内力，在灵植生长的关键节点进行‘点化’……”
李胜认真倾听，不时提出关键性问题，结合墨家观察到的灵植在不同情况下的反应，进行探讨交流。
亭外，墨家弟子们忙碌而有序。
他们发现，天宗的药圃布局暗合某种阵势，不同区域之间有细微差别，种植的药材也有所不同。
他们详细记录着这些数据，并与墨家总部实验室的环境参数进行对比。
虽然二者培育的药材不尽相同，但是道理是相通的，数据也能提供一定的参考。
山谷内，一者在亭中论道，言语间涉及天地生发之秘；一者在田间观察，实践中摸索自然造化之工。
阳光洒下柔和光辉，雪，依旧静静覆盖着外界的群山。
而在这山谷之中，春天似乎被长久地留驻了。
第279章 《周易》，火下木上
说是论道，其实李胜发现跟赤松子也没什么道可论的。
他的修行有些偏科，更加注重炼丹服食这一道，对自己的借鉴意义不大。
亭中论道暂告一段落，李胜端起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赤松子掌门，三年前我曾见过贵宗那株奇异的‘仙杏’，不知如今……它情况如何了？”
此言一出，赤松子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他环视了一圈亭内亭外，确认除了几位核心长老与亲信弟子，其他墨家弟子都在远处专心记录，这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不瞒巨子，那仙杏……生机愈发浓郁了，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采，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把握的茫然。
“具体情形，巨子亲眼去看看便知。”
他说着，站起身，对亭内几位长老道。
“清虚师弟，清韵师妹，此地便烦劳你们多照看，陪墨家诸位贤才继续交流。我与李巨子有要事相谈，去去便回。”
清虚等长老显然知晓内情，闻言皆是神色一肃，点头应下。
“掌门师兄放心。”
赤松子又对侍立一旁的小灵和小衣（少司命）嘱咐道。
“小灵，小衣，你们也留在此处，协助诸位长老，也与墨家的朋友们多交流。”
“是，掌门师伯（掌门）。”
小灵与小衣齐声应道。
小衣（少司命）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看向李胜时，微微眨动了一下，算作告别。
赤松子这才对李胜做了个请的手势。
“巨子，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温暖如春的山谷，重新踏入外界的冰天雪地。
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小径，向着天宗后山更深处行去。
越走越是僻静，人迹罕至，只有风雪呼啸与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周围的古木越发高大苍劲，树龄不知凡几，枝干如铁，承载着厚重的雪冠，沉默地矗立在茫茫白色之中。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那株李胜记忆中的“仙杏”，赫然在目。
与三年前相比，它的形态并无太大变化。
但李胜一眼便看出了不同。
整株树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朦胧雾霭之中，与四周纯净的冰雪世界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繁茂的枝叶间，依稀可见九枚拳头大小、形状完好的果实，依旧悬挂在枝头。
它们并未像寻常果实那样成熟脱落，反而表皮隐隐有光华内蕴，仿佛在缓慢地呼吸，吞吐着天地间的灵机。
李胜驻足凝望，心中升起一丝奇异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