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彭城虽亦是人杰地灵之处,然其地脉属性,与苍梧暗藏火脉的地势迥然不同。此木离了那特定的‘火生土、土养木’的连环地气,犹如离水之鱼,虽得人工营造之水土存活,却断了那滋养灵性的本源‘火气’,更无那特定地脉转换生成的‘风’之生机相助。久而久之,灵性如无源之水,自然逐渐消散,只余生机空壳。”
他总结道。
“故而,若要此木重焕灵光,无非两条路。其一,重归旧地,再植于苍梧那特定地脉之上,假以时日,灵性自复。其二……”
北冥子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便是‘再造乾坤’。于移植之地,设法模拟出‘火在下而生土,土在上而养木,风流动其间’的连环地气环境。这并非简单引地火或造暖房,需深谙五行流转、地脉灵机变化之道,布置相应的阵势,长久维持,方有可能成功。其难度……不下于逆天改命。”
李胜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北冥子这一番结合《周易》卦象、五行生克、地脉属性的解释,虽然听起来玄奥,却逻辑自洽,完美地解释了他观察到的现象。
苍梧那株梧桐神树,生于舜帝葬所附近,果然有其特殊地理渊源。
不过“再造乾坤”虽难,但知道了症结所在,未必不能实现。
他之前感应到梧桐神树喜“火”,却未想到是需地火灵脉这种更深层次的“火”,且需特定的“土”与“风”的环境配合。
“前辈一席话,令李某茅塞顿开。”
李胜由衷拱手致谢。
“多谢前辈解惑,此恩墨家铭记。”
北冥子却摆了摆手,灰白的须发在风雪中微微飘动。
“李道友言重了。你我论交,何谈恩情?不过是互相印证所学罢了。况且……”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李胜一眼,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老道我在这条路上摸索太久,前路已模糊难辨。他日若有机缘,或许还需借助道友之力,助我窥得一线更进一步的曙光。届时,还望道友不吝援手。”
李胜神色一正,肃然道。
“前辈但有吩咐,只要不违墨家道义,不伤及无辜百姓,李某定当尽力相助。”
“善。”
北冥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又看了看身旁古朴的仙杏,忽然道。
“李道友远道而来,你我又是多年未见。方才一番探讨,老道心有所感,亦有些修行上的疑惑,不知可否与道友论道一番,以解迷思?”
李胜欣然应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与前辈论道,是李某的荣幸。”
北冥子呵呵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袖袍轻轻一拂。
旁边仙杏树枝头,几片未曾凋零,反而蕴着淡淡灵光的杏花花瓣无声飘落,恰好落入他不知何时取出的一只朴素陶壶之中。
紧接着,空中飞舞的雪花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纷纷汇聚而来,在陶壶口上方凝结成一团清澈的水球,缓缓注入壶内。
北冥子掌心虚托陶壶,不见柴火,壶底却自行生出温润热力,几个呼吸间,壶口便升腾起袅袅白气,一股清雅隽永、混合着杏花幽香与冰雪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山中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以雪为水,以花为茶,李道友,请。”
北冥子将斟好的茶水虚引至李胜面前,那茶杯亦是冰雪临时凝聚而成,剔透晶莹。
“前辈好手段,妙参造化,信手拈来皆是道。”
李胜赞了一句,也不矫情,接过冰杯,感受着其中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饮了一口,齿颊留香,更有一股温和的灵机散入四肢百骸。
“前辈以雪水杏花待客,晚辈也借花献佛,就地取材,权当添个坐处。”
李胜说着,右手抬起,五指对着空中纷扬的雪花轻轻一抓,一引。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风雪骤然加速旋转,无数雪花被一股无形之力凝聚、压缩、塑形。
只见冰雪飞舞,光影错落,短短数息之间,一座完全由晶莹坚冰构成的八角小亭,赫然出现在仙杏树旁的空地上!
亭子造型古朴雅致,冰柱冰檐,冰桌冰凳,甚至连亭顶的瓦片纹路都清晰可见,在雪光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更奇妙的是,亭子内部温暖如春,风雪不侵,与外部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北冥子眼中异彩连连,抚掌笑道。
“好!凝雪成冰,塑形为亭,意动而法随,李道友对内力的掌控,已臻化境,老夫佩服!”
赤松子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眩神迷。
师尊引雪烹茶,已是道法自然。
李巨子这手凝雪成亭,更是将力量掌控到了极致,举重若轻,不见丝毫烟火气。
两者皆是近乎“神通”的手段,让他这位天宗掌门心驰神往,又深感自身不足。
“前辈请。”
“道友请。”
李胜与北冥子相视一笑,并肩步入冰亭,在冰凳上安然落座。
赤松子也连忙跟入,在一旁恭敬坐下,这等高层次的论道,对他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冰亭之外,风雪依旧。
亭内,茶香袅袅,论道伊始。
起初,赤松子还能勉强跟上二人的思路,听到精妙处,不禁眉飞色舞,心有所悟。
李胜与北冥子从各自修炼的根本理念谈起,涉及精气神的凝练转化,内天地与外界天地的交互感应,五行生克在修行中的具现,乃至对“道”之本源的不同理解与探索。
北冥子之道,更侧重于感悟天地自然,调和内外,追求天人合一,身融大道。
李胜之道,则更注重挖掘自身潜能,以身为丹,逆反先天,追求个体生命的超脱与不朽。
道路虽有不同,却皆指向生命层次的升华,在最高处不乏相通之处。
两人互相印证,互相启发,往往一人提出一个观点或疑惑,另一人便能从不同角度给予回应或引申,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随着时间的推移,论道的内容越发深邃玄奥。
开始涉及更本质的能量形态变化,时空感知的差异,甚至触碰到了此方天地某些隐晦的“规则”与“限制”。
赤松子渐渐感到吃力,眉头紧锁,许多话语听在耳中,字字都懂,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其深意,仿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境界未到,难以真正领会其中玄妙。
但他依旧努力记忆着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这些将来都是他突破瓶颈的宝贵资粮。
冰亭之中,时而寂静无声,只有风雪掠过亭檐的细微呜咽。
时而响起简短却蕴含至理的问答,或是一声恍然的轻叹。
李胜与北冥子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思想与智慧深度交流的状态之中。
对他们这个层次而言,一次酣畅淋漓、棋逢对手的论道,其价值远胜闭关苦修数年。
…………
时间悄然流逝。
冰亭之外,日升月落,雪飘雪停,竟已过去了两日。
亭内,李胜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离体后,竟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气箭,凝而不散尺许,方才缓缓融入空中。
他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比之两日前更加深邃内敛,周身气韵圆融,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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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两日论道,带来的感悟与触动,竟让停滞许久的经验值直接增长了5点!
这比他埋头苦修数年的效果还要显著。
“与前辈论道一番,胜过李某数年苦修。前辈学究天人,道法通玄,晚辈受益匪浅。”
李胜诚心实意地拱手道。
北冥子同样容光焕发,原本那种近乎“合道”的虚无感稍稍减退,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眼中智慧的光芒更加明亮。
他含笑回礼。
“李道友何必过谦?道友之金丹大道,别开生面,予老道启发良多,许多困扰多年的疑惑,此番竟有豁然开朗之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矣!道友真乃老道之良师益友也。”
两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赏与畅快。
这时,旁边的赤松子看到师尊北冥子与李胜从悟道之中清醒过来。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兴奋无比,对着李胜与北冥子深深一礼。
“师尊,李巨子,这两日……弟子虽未能尽解玄奥,但仅仅旁听,便已觉眼界大开,许多修行上的关隘似乎都有了松动迹象。只是……后面许多内容,实在过于高深,弟子愚钝,难以领会,惭愧。”
他这话说得实在。
作为天宗掌门,赤松子的修为见识已是当世顶尖。
但在这场论道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做个努力的旁听生,越是往后,越是难以理解。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李胜与北冥子此刻的境界,已然超出了寻常宗师理解的范畴。
北冥子温言道。
“赤松,能记下多少便是多少,日后慢慢消化便是。我与李道友所论,有些已非当前境界所能尽述,强求理解反而不美。”
他是知道这个徒弟的,资质虽然超过一般人,但是比之晓梦这位天生道种,还是要差远了。
“弟子明白。”
赤松子恭敬应道。
就在这时,李胜目光微微一动,转向冰亭入口处。
不知何时,那里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素雅的天宗道袍,外罩月白色纱衣,身姿窈窕,气质空灵。
如云的青丝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她的容颜极美,却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又仿佛映照着万古星空,静谧而深邃。
她就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冰雪、远处的山峦、近处的仙杏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几乎会忽略她的存在。
正是已经闭关了三年的晓梦。
按照原定的轨迹,她此次闭关应该是十年,直到她出山成为天宗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