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回大王,此前大王曾言,欲将墨社纳入官府管辖,改为‘官社’,以利教化,便管理。臣已命人将关中墨社名录整理完毕,特此呈上,以供大王参详。”
说着,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暖阁外。
嬴政眉梢微扬,似乎对李胜如此高效主动地完成此事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满意。
他微微颔首。
“呈上来。”
侍立一旁的赵高立刻眼神示意,一名内侍快步出去,很快,与守在外面的墨家弟子交接后,捧着一册厚厚的、以墨纸装订的名录躬身进来,恭敬地放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
嬴政伸手取过,翻开。
纸页的触感细腻,墨迹清晰工整。
他一页页翻看着,速度不慢,目光沉静。
暖阁内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上好炭火在精铜火盆中偶尔发出的微响。
嬴政看着那些墨社如同蛛网般渗透在关中沃野的各个角落,若非墨家自己交出这份名单,朝廷想要如此清晰地摸清底细,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与人力。
如今,这份力量,很快就要相对平稳地过渡到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合上册子,将其放回案上,手指在封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李卿办事,果然迅捷妥帖。”
嬴政抬起眼,看向李胜,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此事,之前寡人确曾提及,交由丞相府与廷尉府统筹,李卿从旁协助即可。名录既已备妥,转交李斯与丞相便是。何须卿亲自携来章台?”
不过他看得出李胜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拖延,他还是很开心的。
“不过李卿办事得力,需要何种赏赐啊?”
听到嬴政要赏赐自己,李胜神色依旧平静,接口道。
“名录整理完毕,是臣的本分。臣今日入城,见城外灾民聚集,饥寒交迫,官府施救之力有限,民心惶惶。而关中各地受此次暴雪影响,受灾情波及者恐众。臣以为,此时正是检验‘官社’是否名副其实,能否于关键时刻稳定乡里、救助黎庶的良机。故特来向大王进言,可否借此雪灾,以‘官社’为核心,动员其人力物力,配合官府,开展赈济?一则可解燃眉之急,救民于水火;二则可令‘官社’初立便得民心,彰显大王仁德与官府威信;三则,亦是一次对‘官社’组织与执行能力的实地考较。”
嬴政听罢,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的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纹上摩挲着。
“救灾……”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重振语气。
“寡人已命有司设棚施粥,维持秩序。扶苏,亦曾屡次进言,要求加大赈济力度,开仓放粮,广泛动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短暂的沉默而凝滞了一瞬。
赵高低眉顺眼地侍立着,月神则依旧静坐,仿佛对外界漠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嬴政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胜脸上。
“李卿亦主张大力救灾?”
李胜坦然迎视着嬴政,声音平稳而坚定。
“墨家之道,兼爱非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民饥寒而死,是为大害。见害不除,非墨者所为。臣非仅‘主张’救灾,更愿献上墨家之力,与官府共行此事。而新设之‘官社’,本就有组织乡民、互助生产之责,用于赈灾,正是其职责所在,事半功倍。”
嬴政看了他许久,忽然笑道。
“墨家巨子,仁义爱民,名不虚传。”
他缓缓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所言,亦有理。以官社助赈,确是一法。此事……寡人准了。”
李胜心中微微一动。
嬴政答应得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干脆。
这与扶苏因谏言救灾而被禁足的消息,似乎有些出入。是情况有变?还是嬴政另有考量?
未等李胜细想,嬴政已继续吩咐道。
“不过具体如何调度官社,配合官府施救,需有章程,亦需与各相关衙署协调。赵高。”
“臣在。”
赵高立刻躬身应道。
“你持此名录,陪同李卿前往廷尉府,寻廷尉李斯商议。告知李斯,寡人有意以关中初立之官社为基,协助赈济此次雪灾灾民,命其与李卿尽快拟出可行细则,报与丞相府及寡人知晓。”
“诺!”
赵高应下,上前小心地从案几上捧起那册厚厚的名录。
嬴政的目光再次扫过李胜。
“李卿,救灾如救火,便有劳你与廷尉尽快拿出方案。名录既已交出,官社改制具体细节,亦可在救灾协作中一并磨合厘定。”
“臣,遵命。”
李胜拱手。
虽然出乎意料,但是是一件好事。
第289章 巫,事无形
李胜暂时按下思绪,目光不易察觉地掠了一眼依旧安坐的月神。
那么嬴政特意召月神入宫,绝不仅仅是叙旧。
“李卿?”
嬴政的声音响起。
李胜收回目光。
“大王若无其他吩咐,臣这便随赵府令前往廷尉府。”
“去吧。”
嬴政摆手。
“李大人,请。”
赵高侧身,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
李胜最后对嬴政行了一礼,又向月神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随赵高走出了暖阁。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嬴政与月神,以及角落里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内侍。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缓缓啜饮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上。
章台殿地势高峻,从此处望去,能见宫墙重重,远山如黛,积雪覆盖的咸阳城屋顶绵延开去,更远处,是苍茫的关中大地。
“月神阁下,”
嬴政放下茶杯,声音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
“可知寡人今日为何特意请你入宫?”
月神紫纱下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嬴政。
“可是为了日前,咸阳上空,云涡骤散,光柱贯天之异象?”
嬴政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月神。
对于阴阳家这位高人猜中他的心思,他并不恼怒。
“不错。此等天象,亘古罕见。云涡积聚,漫天暴雪忽于一朝之间被无形之力驱散崩解,更有一道光柱接天连地……咸阳城内,目睹者众,如今已是流言四起。”
他的语气平静,但月神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暗涌的波澜。
嬴政,这位雄才伟略的君王,内心深处,对于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天威与神迹,还是存有深深的忌惮与探究欲的。
“更有儒生博士,借此天象,附会谶纬,言此乃上天警示君王需修德爱民。他们联名上奏,请求解除扶苏禁足,由其主持赈灾事宜,以顺天意,安民心。”
嬴政的嘴角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天意?民心?哼。”
他虽未明言,但月神已然明白。
雪灾严重,赈济与否、如何赈济,朝中本有争议。
如今突现惊天异象,正好给了那些推崇仁政,亲近扶苏的儒生一个绝佳的“天命”借口,向嬴政施压。
这让本就在权衡利弊的嬴政,心头更添烦躁与一丝……疑虑。
他或许不信儒生那套“上天示警”的说辞,但那异象本身太过惊人,完全超出了常理认知。
这世间,难道真有凌驾于凡俗权力之上的存在?那光柱,那驱散云涡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想到了阴阳家,想到了精于星象占卜、沟通天人之道的月神。
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物面前,他需要另一种“解释”,哪怕这种解释同样玄奥难测,至少出自他所能接触到的,此道最顶尖的人物。
“寡人欲知,”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此次天象剧变,究竟是何缘由?是纯属天地自然之偶发,还是……真有所谓天意垂示?于大秦之国运,于眼前之灾情,可有预示?”
月神静默了片刻,暖阁内的光线似乎随着她的沉默而黯淡了几分。
铜镜中映出的烛火微微摇曳。
“大王既有所询,月神自当尽力一试,窥探天机一线。”
她缓缓起身,紫纱长裙曳地,无风自动。
“然天意渺茫,命运无常,占卜所得,不过吉光片羽,似是而非之兆,大王需心中有数。”
“寡人明白。”
嬴政也站起身,挥手屏退了角落里的内侍。
暖阁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需要何物准备?”
“与往日为大王占卜时相同即可。”
月神的声音空灵起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