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从墨家崛起的数值怪 第401章

作者:凡鱼忘机

  嬴政点头,走到暖阁一侧,拉动一根垂下的丝绦。

  很快,几名训练有素的内侍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搬来早已准备好的器物。

  一个造型古朴、三足两耳的青铜小鼎,鼎内盛满取自兰池的清水;几束干燥的蓍草;一个盛放着朱砂、金粉、秘银粉等物的玉盘;还有数盏造型奇异、似乎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的铜灯。

  内侍们将器物按照一定规制在暖阁中央的空地上摆放妥当,然后再次无声退下,并轻轻合上了暖阁的门扉,将内外隔绝。

  暖阁内,只剩下青铜鼎中清水微漾的波光,以及那几盏铜灯摇曳的火焰,将月神和嬴政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和地板上,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而神秘。

  月神走到那套占卜器物的中央,面向青铜小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抬起双手,手指纤细白皙,结出一个复杂而优雅的手印,指尖似乎有极淡的、肉眼难辨的蓝色荧光流转。

  嬴政后退几步,站在暖阁边缘的阴影里,负手而立,目光紧紧锁在月神身上。

  这位君临天下的霸主,此刻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屏息凝神,试图从那玄奥的仪式中,捕捉到任何可能关乎玄妙神异的讯息。

  月神的手印变幻,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晦涩的音节,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穿透实物,在暖阁的每一寸空间里共鸣。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不再是那种清冷的疏离,而是逐渐弥漫开一种空灵、浩瀚,仿佛与脚下大地、头顶虚空连接在一起的深邃感。

  随着她的吟诵,摆放在四周的那些铜灯,灯焰忽然齐齐向内弯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向月神所在的位置。

  暖阁内的光线陡然一暗,唯有月神周身,以及那青铜小鼎的水面之上,光华朦胧。

  她睁开眼,紫纱之后,露出那双深邃如同蕴含星海的紫色眼眸。

  眼眸中此刻没有任何属于“月神”个人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澄澈与遥远。

  她伸出手指,指尖蘸取玉盘中的朱砂,凌空虚划。

  一道暗红色的火焰在空气中一闪而逝,没入青铜鼎的清水之中。

  鼎中平静的水面,忽地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蓝色的光芒亮起,随即,整个水面仿佛变成了一面幽深的镜子,镜中并非映照出暖阁的景象,而是出现了模糊跳动的光影。

  月神的舞蹈开始了。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舞蹈,没有激烈的腾挪,没有华丽的旋转,只有极其缓慢、充满韵律感的肢体移动。

  她的手臂舒展,如同月下舒展枝条的玉树;她的腰肢轻摆,仿佛随风荡漾的水草;她的脚步轻移,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与那回荡在暖阁内的古老吟诵声,与她自身气息的流动,完美契合。

  随着她的舞动,暖阁内响起了乐声。

  起初是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编钟轻鸣,叮咚清脆,带着金属的冰冷与神圣;接着,是缶、磬、埙等乐器的虚音交织,低沉、浑厚、苍凉,仿佛自大地深处传来,诉说着时光的亘古。

  乐声与月神的舞蹈、吟诵融为一体,构成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玄妙场域。

  暖阁内的景象进一步变化。

  铜灯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橘黄,而是跳动起幽蓝与银白的光晕;青铜鼎水镜中的光影越发清晰,时而可见雪花纷飞、江河冰封的灾景。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月神施展高深阴阳术,但每一次目睹,仍会感到心神为之所慑。

  这超越凡俗的力量,这直指天地奥秘的仪式,正是他既想掌控利用,又本能心存警惕的存在。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月神每一个动作,捕捉着水镜中每一丝光影变化。

  月神的舞蹈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她的身影在幽蓝银白的光晕与飘浮的晶莹微光中,显得愈发朦胧而神圣,仿佛随时会化入那片光怪陆离的虚影之中。

  她的紫色眼眸倒映着水镜中的万象流转,指尖不时凌空虚点,每一次点击,都有一道微光没入水镜,激起不同的涟漪与光影变幻。

  她在沟通,在探寻,以阴阳家秘传的至高占卜之术——“玄月灵祈”之舞,将自身灵觉无限拔高,去触碰那冥冥中的“天意”轨迹,去窥视此次天象背后的真谛。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

  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只是一个漫长的瞬间。

  终于,月神的舞蹈动作渐渐放缓,最终定格在一个双臂微张、仰望虚空的姿态上。

  周身的微光缓缓沉淀,飘浮的晶莹光点如同受到吸引,纷纷投向青铜小鼎的水面,没入其中。

  水镜中的光影剧烈波动了一阵,然后如同褪色的画卷,渐渐模糊、消散,最终恢复了普通水面的澄澈,只微微倒映着暖阁顶部和周围铜灯扭曲的影子。

  庄严典雅的乐声也悄然止息。

  暖阁内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铜灯火焰正常燃烧的微响,以及……月神略微变得急促了些的呼吸声。

  她缓缓放下手臂,眼神恢复了人性。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次占卜消耗颇巨。

  嬴政从阴影中迈步上前,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如何?”

  月神静立片刻,似乎在平复气息,也似乎在整理占卜所得的信息碎片。

  阴阳家的占卜,从来不会给出直白的答案。

  “大王,”

  月神的声音带着一丝术法过度催动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晰。

  “此次天象剧变,其力浩大磅礴,源自极高渺之处,非寻常风雨雷电之属。然其性中正平和,并无暴戾毁灭之意……”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嬴政能够理解的方式描述那玄之又玄的感受。

  “至于所谓‘天意垂示’……”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她缓缓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暖阁的墙壁,望向远方受灾的田野与饥寒的百姓。

  “灾变本身,如冬日寒风,虽酷烈,终会过去。万千黎庶之困苦,单一视之,或如尘埃,微不足道。然……”

  她顿了顿,再次说道。

  “无数微末之痛苦、绝望、怨怼积聚,无形无质,却可成势。此势暗藏于沟壑,蔓延于乡野,平日不显山露水,然一旦遇到裂隙,遇到干柴,则可能燃起意想不到之火,侵蚀基石,动摇根本。此次雪灾,百姓流离,饥寒濒死,官府若视若无睹,任其自生自灭,则无数微末之怨,便悄然积聚。此非上天降罚,而是人自己埋下的隐患之种。今日不救,看似省却钱粮,稳住朝局,他日或需以十倍百倍之力,去扑灭那由绝望滋生出的动乱之火。其中得失,请大王明察。”

  在说出这番话后,月神的思绪飘远。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才是天道至理。

  那至高之天,苍茫命运长河,并不会特意为一人、一国、一时之灾变而降下明确谕示。天象是象,灾变是变,其本身,并无善恶吉凶之标签。

  然人心各异,见之则思,思之则附会。

  儒生见云散光现,附会为上天警示君王需仁政爱民,是其立场与诉求使然。

  天象如镜,照见的,往往是观象者自身的欲念与恐惧。

  所以,她斟酌了许久对嬴政说出的那番话,终究是受李胜影响了……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在那个以“兼爱”、“非攻”、“兴利除害”为信条的地方,个体的生命,哪怕是再卑微的个体,其所承受的苦难,都被认真对待,都被视为需要去改变,去消除的“害”。

  那个叫李胜的男人,用实际行动向她,也向所有追随他的人证明,凝聚这些微小的力量,可以做到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恻隐之心吗?或许有一点。

  她开始意识到,那些她曾经视为草芥的“黔首”之力,若被恰当引导、凝聚,或许真的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无关天命,无关神谕,这是“人”的可能。

  这种改变天命的集众之力,是不同于以往她见过的任何东西的。

  月神紫纱下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第290章 合作

  毕竟按照她过往的认知,按照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上位者的共识,那些在灾荒中哀嚎,因饥寒交迫而死的黔首,与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与贵胄们的宏图霸业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他们如同田间的杂草,一茬死去,只要土地还在,时机一到,自然会有新的一茬生长出来。

  他们的生死,他们的悲欢,难以撼动贵族政治的根基,难以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任何值得记录的笔触。

  天意?命运?怎会特意关照这些蝼蚁?

  她占卜所见的核心,也确实如此,若不救灾,那些灾民的命运固然悲惨,但对庞大的秦国统治而言,其直接冲击,微乎其微。

  硬要说“天意”,其实并没有上天特别的警示。

  至少,在她所能窥探的命运支流中,没有清晰显现。

  嬴政听完,久久不语。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微末之怨,积聚成势……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月神的占卜指向了一个他不得不深思的现实问题,统治的成本与长效。

  放任灾民不管,短期内或许能压制住朝中“迂腐”的仁义呼声,维持他身为君王说一不二的权威,节省国库开支。

  但正如月神所说,那些冻饿而死的尸骸,那些卖儿鬻女的悲剧,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绝望眼神,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它们会变成故事,变成歌谣,变成深埋在那些黔首心中的一根刺,一种对官府、对朝廷、乃至对他这个秦王的负面记忆。

  在太平年月,这些或许掀不起大风浪,可一旦国家遇到真正的危机,这些积聚的“微末之怨”,就可能成为点燃燎原之火的火星。

  李胜提议以官社赈灾,固然有墨家“兼爱”的理念驱动,但客观上,若能妥善实施,确能将灾情危害降到最低,及时抚慰民心,消解怨气。

  甚至还能借此机会让“官社”赢得声望,加强朝廷对基层的控制。

  这比之前的做法,从长远看,似乎更为有利。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决断。

  “寡人知晓了,有劳月神阁下。”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

  月神微微欠身。

  “若大王无其他吩咐,在下先行告退。”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独自立于渐渐浓郁的暮色中,望着窗外咸阳城陆续亮起的点点灯火,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着。

  章台殿外,漫长的宫道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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