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与赵高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名录箱箧的墨家弟子。
赵高依旧是那副恭谨小心的模样，略微落后李胜半步。
“李大人此番献策，以官社助赈，真乃老成谋国之见。”
赵高细声细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李胜侧目看了赵高一眼。
这位中车府令可真会摒弃前嫌，现在又给自己来这一出，要是不知道他真面目的人还真容易被他蒙骗。
于是淡淡地说道。
“具体靠的还是大王，由墨社改成的官社，能够调动许多资源，比之前要多多了。”
赵高眸光微闪，连连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说话间，几人已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一处相对独立，规制严谨的官署建筑群前。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廷尉府”。
门前有持戟卫士肃立，气氛森严。
赵高上前，与门吏低声交谈两句，门吏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绿色官服，头戴法冠的属官快步迎出，对赵高与李胜躬身行礼。
“赵府令，李内史。廷尉大人已在二堂相候，请随下官来。”
几人进入廷尉府。
府内甬道深长，两侧廨房林立，隐约能听到文书翻阅、低声议论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墨纸墨汁的特殊香味。
属官引着他们来到二堂。
二堂比正堂稍小，但陈设同样庄重，书册堆积如山。
堂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正在观看墙上悬挂的一幅关中郡县舆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廷尉李斯。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高身上，微微颔首。
“赵府令。”
随即，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李胜脸上，仔细打量了一下，才拱手道。
“李内史，久违了。”
李胜还礼。
“廷尉大人，别来无恙。”
李斯伸手示意。
“二位请坐。看茶。”
三人分宾主落座，那两名墨家弟子将装有名录的木箱小心放在堂侧，便退至门外廊下等候。
属官奉上热茶后，也悄然退下，并掩上了二堂的门。
堂内只剩下李胜、李斯、赵高三人。
李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那箱名录，看向李胜。
“前些日子李斯就已知大王旨意，李内史整理墨社名录，效率惊人。更难得的是，能想到以初立之官社为基，协理赈灾，一石数鸟，李某佩服。”
“大王既有此意，我廷尉府自当全力配合，尽快拟定细则，推动施行。只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案几。
“救灾非同小可，按大王的意思，尤其是以官社这等尚未经过验证的新制为主导，更是前所未有。其中细节，千头万绪。官社如何调动？钱粮从何而出？与现有郡县官府如何分工协作？这些，都需在细则中明确，方可执行。”
李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廷尉所虑甚是。李某既然提议，自有些想法，可供参详。”
“愿闻其详。”
李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姿态。
“其一，官社调动。名录在此，各社社长、丁口、田亩、所在乡里，皆有记录。可依此，按受灾轻重、距离远近，划分片区。以县为单位，命县尉、县丞协同官社社长，统计本县官社可用人力、储粮、工具。壮丁可组织起来，参与清扫道路、协助分发、搭建临时避寒所；妇孺老弱，亦可集中安置于官社公屋，统一管理，便于施救。”
李斯听着，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其二，钱粮来源。可分三部分。其一，官府原有赈济粮款，需加大力度，划拨一部分，专用于官社主导的施粥、发放御寒衣物。其二，鼓励未受灾或受灾较轻地区官社，以及城中富户、商贾，捐输钱粮物资，由官府给予相应褒奖或未来赋税减免。”
“捐输？”
李斯眉头微蹙。
第291章 纳粟拜爵
对于第一点他没有意见，反正是大王支持的，拨出部分钱粮给官社是理所当然。
“那些商贾不囤货居奇就不错了，捐输……恐难以强求。”
“非是强求，而是鼓励。”
李胜语气平稳。
“可出告示，言明捐输者，无论多少，皆记录在册，于县、乡公示褒扬。捐输达到一定数额，可由县府上报，请赐匾额。于重名誉者，此或比钱财更有吸引力。且，大王也可下诏，表彰此次救灾中出力卓著者，以为天下表率。”
他这番话也不是乱说的，是有一定依据。
在秦国虽然重农抑商，对商业活动征收重税，打压商人社会地位。
但是，秦国还设有纳粟拜爵制度，商人可以通过捐献粮食、钱财来换取爵位或者免除徭役、刑罚。
虽然纳粟拜爵制度并非常设，但是值此危难之时，李胜相信，嬴政是愿意给那些商人一个表忠的机会的。
毕竟之后就有巴寡妇清因向秦国捐献大量钱财物资获得嬴政的嘉奖，被尊为贞妇，还获得赏赐与政治礼遇。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将名誉与利益捆绑，利用秦人重爵重赏、重家族声誉的心理。
这位墨家巨子，果然精通以利益诱惑人心。
毕竟那些巨富的钱财多的是，能通过一点钱财得到更大的利益，他们肯定是愿意的。
看来这位墨家巨子对通过官社救治灾民早有腹稿，那么他又图的是什么呢？
李斯出神的盯着李胜。
而李胜不知道李斯心中所想，他继续道。
“其三，分工协作。”
“郡守、县令，负总责，协调境内所有资源，并监督执行。县尉及下属游徼、亭长，负责治安与秩序，防止哄抢、斗殴，弹压地方豪强趁机作乱。县丞及下属令史、啬夫，负责具体物资调配、账目登记、灾情核实。而官社，则作为最基层的执行单元，负责将粮食、衣物具体分发到每一户灾民手中，组织社内互助，照顾孤寡，并每日向上汇报情况。”
“其四，防止贪腐。”
李胜的声音冷了几分。
“所有钱粮物资调拨、分发，必须留有清晰墨纸记录，一式多份，以供日后查验。鼓励灾民举报克扣、分配不公。一旦查实，涉事官吏、社长，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同时，救灾物资发放，必须公开、公平，按户按口，登记造册。若有聚众闹事，查清缘由，依具体情况处置。”
李斯听完，沉吟片刻。
李胜的这些想法，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结合了墨家组织经验和秦法治理特点。
“李内史思虑周全。”
李斯缓缓道。
“只是，这般施行，对官吏要求极高，对官社社长之能力与操守，更是考验。且牵涉郡县众多，协调不易。更有一难处……”
他看向李胜，目光锐利。
“各地乡里，除官社外，尚有宗族、豪绅。他们手中亦有余粮，有僮仆，有影响力。官社主导救灾，势必削弱他们在乡间的权威，触动其利益。虽然他们明面不敢有什么，但是暗里恐怕会有不少小动作，这比官吏懈怠更为棘手。”
李胜神色不变。
“正因如此，才更需以官社破局。宗族豪绅，或可赈济其依附者，却难顾周全乡里，更易借机放贷盘剥，兼并土地。官社乃朝廷所立，代表王化，赈济乃大王恩德。借此机会，正是将朝廷威信深入乡里，打破豪绅把持的好时机。至于阻挠……”
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王既已下旨，廷尉府便可拟定严令：救灾期间，凡阻碍官社行事、哄抬粮价、囤积居奇、散布谣言、煽动民乱者，无论身份，以破坏赈济、危害社稷论处，从严从重。非常之时，当用重典。同时，可令郡县兵卒加强巡视，以作威慑。”
李斯眼神微动。
李胜这是要将救灾，不仅作为民生工程，更作为一场打击地方势力、强化中央集权的政治行动。
狠辣，果决，完全符合秦法精神，甚至……符合大王的心意。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墨家巨子。
此人，是个有威胁的对手。
“李内史高见。”
李斯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如此，细则框架已明。接下来，便是将这些想法，转化为具体的律令条文，划分权责，明确赏罚。此事，则有我廷尉府来吧……”
毕竟这些事是他廷尉府的职权所在。
就在这时，二堂外传来属官恭敬的通报声。
“廷尉大人，内史腾大人到了。”
李斯闻言，对李胜和赵高道。
“我请了内史腾大人过来一同商议。京畿之地灾情，内史府最为清楚，诸多具体安排，也需内史府协调。”
“理当如此。”
李胜点头。
赵高也微笑示意。
“请内史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