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斯扬声道。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紫色官袍、头戴鹖冠的中年官员，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内史腾。
他曾是灭韩主将，后治理地方颇有建树，如今是内史，掌管京畿诸事，位高权重。
他一进堂内，先对李斯拱手。
“廷尉。”
又看到赵高和李胜，微微一怔，随即也拱手见礼。
“赵府令，李内史。”
他的目光在李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好奇，没想到李胜竟然也在此处。
“腾大人请坐。”
李斯示意。
内史腾也不客气，落座后，端起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眉头紧锁。
“几位大人，腾刚从城外巡视回来。情况……不容乐观。城外聚集灾民已有近千，且每日都在增加。冻毙者时有发现，卖儿鬻女者日增。城内粮价虽有限令，但还在上涨。更麻烦的是，这场雪……看这天色，恐怕明后还要再下！”
他的语气带着焦灼。
“官府设的粥棚，每日两顿稀粥，仅能吊命，但已经围满了灾民。取暖的柴薪更是奇缺。再这样下去，不等饿死，冻也要冻死许多人！在下实在是担心……恐有大变啊。”
李斯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正因如此，大王方才下旨，命我等紧急商议，以新设之官社为主导，配合官府，全力赈灾。李内史已有些具体方略，腾大人既掌内史，于京畿情况最熟，正好一同参详定夺。”
内史腾闻言，精神一振，看向李胜。
“哦？李内史有何良策？快快讲来！”
李胜便将方才与李斯所言，择要又对内史腾说了一遍。
内史腾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尤其关注具体操作层面。
“以官社分发物资……好！这些社长多是本地有威望、识字的百姓，还有不少墨家弟子在其中，他们熟悉乡里情况，比胥吏更知根知底，也更能让灾民信服。”
他越听眼睛越亮，显然李胜的这套方案，切中了他目前最头疼的许多问题。
“只是……”
内史腾也提出了担忧。
“地方上的那些豪绅、宗老，怕是不会乐意看到官社借此坐大。他们习惯了把持乡议，操纵小民。而且，他们手中确实有粮，若他们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捣乱……”
“所以需要严令，更需要兵威。”
李胜重复了之前的观点。
“救灾如救火，亦是战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内史大人向大王禀报后，可调动兵马，加强各县城防与要道巡逻，一则弹压可能出现的乱子，二则，也是给那些心怀叵测者一个警告：谁敢在此时触霉头，就是与大王旨意对抗，与朝廷对抗。”
内史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本就是军中出身，杀伐果决。
“行，腾定然不辜负大王的指示，一定将事情办好！”
李斯见内史腾也基本赞同，心中大定。
有内史腾的全力配合，京畿地区的推行就成功了一半。
“既如此，事不宜迟。”
李斯站起身，走到书案后。
“我等便在此，根据李内史所提框架，结合秦律与实际情况，草拟赈灾细则律令。赵府令，”
他看向赵高。
“还需劳烦府令，将大王旨意及我等商议进展，随时回禀大王。并请大王允准，调阅相关仓廪账目、郡县兵员名册，以备调度。”
赵高连忙起身。
“廷尉放心，此乃在下分内之事。我这便回章台殿，向大王禀报。”
他又对李胜和内史腾拱手。
“李内史，腾大人，在下先行一步。”
赵高离去后，二堂内的气氛更加专注。
李斯这位法家大才亲自执笔，府中属官从旁补充、修正，一条条具体的赈灾律令迅速在墨纸上成形。
“第一条：大王诏令，关中雪灾，民生维艰，特命以新立‘官社’为基，协同郡县官府，全力赈济……”
“第二条……”
“……”
一条条律令，细致而严苛，充满了秦法特有的刚硬与高效。
李胜看着那些文字，很是满意。
李斯这位干吏不是草包，是有真本事的。
能够写复杂的条文，也能写出黔首们听的懂的话。
内史腾看着逐渐成文的细则，尤其是关于允许伐木取暖和平抑粮价的部分，长出了一口气。
“好！有了允许伐木这一条，百姓至少能自己想办法弄点柴火，少冻死些人。平抑粮价，打击囤积……早就该如此！这些天，那些粮商、大户，‘刀子’都磨好了，就准备大宰一通呢！”
他恨恨道。
李斯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细则初稿已定。还需斟酌字句，查漏补缺，然后速报丞相府合议，最后呈报大王用印，明发各郡县。”
他看向李胜和内史腾。
“二位还有何补充？”
内史腾想了想，摇着头。
“没有了。”
李胜也是同样的想法。
忙到最后，细则还未定稿，天色已完全黑透。
“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一早再来？”
李斯提议道。
李胜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廷尉府内早已灯火通明。
李胜几人便在继续补充细节。
等到定稿，属官们拿着刚刚抄录好的细则副本，匆匆送往丞相府。
李斯、李胜、内史腾三人，也终于得以稍作休息，简单用了些饭食。
饭间，内史腾忍不住再次感叹。
“这场雪，下了快半个月了，关中各郡县报上来的，都是多年未见的大雪。道路难行，消息延迟，下面具体情形，恐怕比我们现在知道的还要严重。李内史这官社主导的法子，若真能推行下去，或许……真能救下不少人命。”
他看向李胜，语气真诚了些。
“巨子此番，是做了件大善事啊。”
李胜摇摇头。
“过誉了。李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能否真正救民，还要看这律令能否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还需大家多费心。”
“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内史腾正色道。
李斯则显得更为冷静。
“律令已出，接下来便是执行与监督。我已命廷尉府派出得力御史，分赴各郡县，明察暗访，一则督促救灾，二则，也是看看这新立的官社，究竟成色如何，地方官吏，又是何表现。”
他的目光中带着冷静与审视。
“此番，既是大灾，亦是大考。”
虽然他内心视李胜为未来的强力对手，但是目前的重心该放在哪里，他还是知道的。
否则他也就坐不上廷尉的位置了。
…………
接下来的两日，随着加盖了秦王玺印和丞相、廷尉、内史大印的赈灾律令以最快速度发往关中各郡县，整个关中的官僚系统被迅速动员起来。
各县的告示亭前，围满了识字和不识字的百姓。
小吏敲着锣，大声宣读着告示上的内容。
“……大王仁德，怜我百姓遭雪灾之苦，特开恩典！以各地墨社为主，给大家赈济！！！”
听到这个消息，许多灾民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大王出手赈灾了？”
“老天爷……有活路了！有活路了！不用冻死了！”
“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
场面一时群情激奋。
小吏继续读道。
“……命各乡‘官社’，协同县府，开仓放粮，施粥赈济！社内灾民，可按户按口，登记领粮！官府设平粜处，凭社牌可购平价粮……”
“官社？是原来那个墨家的墨社吗？真能给粮？”
“啊？那之前未成立墨社的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