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第292章 秦国铁拳
“诸位父老莫慌！”
小吏提高嗓门，安抚着人群。
“大王有旨，凡未设墨社之乡里，由县府直接设点赈济！绝不会遗漏一人！大王仁德，泽被苍生，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大秦子民！”
“官府直接管？”
人们面面相觑。
“真的吗？县里的官老爷会管我们死活？”
“告示上都盖着大王和各位大人的大印呢！还能有假？”
“老天开眼！大王开恩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许多原本绝望的面孔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朝着咸阳宫的方向连连叩首。
“大王……大王记得我们这些黔首啊！”
此时呜咽声、感激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连日来的严寒、饥饿、失去亲人的痛苦，似乎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示前，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
咸阳城内，一座宅邸深邃、门庭显赫的府中。
暖阁内炭火熊熊，熏香袅袅，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几名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围坐在一起，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酒肴，却无人有心思享用。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一个穿着绸缎棉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男人将手中的酒樽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泼洒出来。
“以‘官社’赈灾？还允许百姓平价购粮？这……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啊！”
他是咸阳城内有名的粮商，家资巨万。
此次雪灾，他早已联合了几家同行，暗中囤积了大量粮食，就等着粮价飞涨，大赚一笔。
旁边一个瘦高个，眼神精明的老者捋着胡须，脸色阴沉。
“何止是断财路？田公，你想想，那些泥腿子若是都能从官社领到粮食，买到平价粮，谁还会来买我们手里的高价粮？我们仓库里那些粮食，难道要砸在手里不成？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仓储、看管，哪一样不是成本？”
“李兄所言极是。”
另一个面色白皙，看起来像个文士，但眼神同样锐利的人接口道，他是本地颇有田产的豪绅。
“更可虑者，是这‘官社’。以往乡里事务，收租纳粮，调解纠纷，哪一样离得开我们？那些黔首，不仰我们鼻息，如何活得下去？如今倒好，本来那个墨家的墨社就惹人生厌，现在改成立官社，这赈灾事小，可要是让那些泥腿子尝到了甜头，以后眼里还有我们吗？乡里的权柄，怕是要被这劳什子官社分去大半！”
田姓粮商越听越气，猛地一拍案几。
“以往他的律令在郡县之中通行也就算了，现在是连下面的汤也不给我们喝一口？”
虽然他没有明提，但是在场的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被称为李兄的瘦高乡绅冷笑一声。
“这由官社出面赈灾的旨意就是那位的意思，廷尉府、内史府联名发的告示。你没听说吗？内史腾那杀才，已经调了兵，在四处巡弋了。告示上写得明白，谁敢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阻挠赈济，以破坏社稷论处，从严从重！你田公的脖子，比军中的刀斧还硬吗？”
田姓粮商脖子一梗，但想到内史腾昔年灭韩的凶名和如今掌京畿兵马的权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但仍兀自嘴硬。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辛苦囤粮，耗费了多少心血钱财？”
“硬抗自然是不智。”
那文士模样的豪绅沉吟道。
“依我看，事已至此，那位决心已下，又有兵威震慑，明着对抗绝非上策。但，我们也未必全无作为。”
另外两人看向他。
“计将安出？”
文士捻着手指，缓缓道。
“其一，捐输。告示上不是说了吗？鼓励捐输钱粮，官府给予褒奖，甚至可能上达天听。我们不妨拿出一部分粮食，主动捐给官府，不，最好是直接捐给所在乡的‘官社’。如此，既得了美名，避免了‘囤积居奇’的恶名，又能与这新立的官社，乃至背后的官府，结个善缘。将来这官社若真成了气候，我们也不至于被排挤在外。”
田姓粮商一听要拿出粮食，脸皮抽动，心疼不已。
“捐？那得捐多少？岂不是亏大了！”
“总比粮食烂在仓里，还要担惊受怕强！”
文士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
“田公，到了我等的层次，钱财身外物，有时候，有些东西比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瘦高乡绅点了点头。
“此法可行，破财消灾，还能捞点名声。那其二呢？”
“其二嘛……”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粮食我们可以暂时不动，或者只少量放出。告示只说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可没说我们必须立刻把粮食都拿出来卖。这雪还在下，灾情未见好转，官府的粮仓又能支撑多久？官社初立，百事待兴，他们真能管得了那么多张吃饭的嘴？我们且静观其变。若官府和官社力有不逮，粮价迟早还要起来。到那时，我们再……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至于暗中破坏……此事风险太大，如今风声正紧，李斯那酷吏派出的御史恐怕已经上路了。那些丘八可不懂什么乡谊人情，刀子砍下来，可是要见血的。我等家大业大，何必去触这个霉头？暂且隐忍，方为上策。”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
田姓粮商脸色变幻，最终颓然叹了口气，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罢了，罢了……就依你们所言。捐……捐一些吧。这世道，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瘦高乡绅也无奈摇头。
“谁能想到，大王这次如此决绝，那墨家巨子，又如此会揣摩上意，想出这么个法子……且走着瞧吧。”
他们骨子里对黔首的轻蔑并未改变，甚至更添怨恨。
宁愿粮食烂在仓里，也不愿轻易让那些“泥腿子”填饱肚子，毕竟他们填饱了肚子，他们的粮食又如何卖出高价呢？
但在明晃晃的王权与刀兵面前，那份贪婪与傲慢，终究化为了不甘的妥协与观望。
商人，或者说这些地方豪绅的软弱性与投机性，在此刻显露无遗。
第293章 交相利于嬴政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墨家工坊区。
这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最大的一间工坊内，李胜正俯身在一块巨大的桌子前，桌子上摊开着许多图纸。
黄享快步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巨子！派去城北勘探的弟子回来了！”
李胜抬起头，眼神一亮。
“如何？”
“果然如巨子所料！”
黄享激动地搓着手。
“城北外的郡县中有百姓早就在使用煤炭了，不过他们叫做石涅。弟子们前去探查，发现了露头的石涅层！虽然被积雪覆盖，但剥离表层冻土后，下面确是黑亮的石涅，质地看起来不错，储量应该不少！”
石涅，即煤炭。
李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带回来的样本呢？”
“在这里。”
黄享从随身的背篓里掏出几块乌黑发亮的石块，递给李胜。
李胜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质地紧密。
他掂量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断面。
“成色尚可。杂质稍多，需要简单洗选，然后粉碎再水选去除杂质。”
“我之前让你们准备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巨子。”
旁边一名弟子连忙指着一旁分开放置的材料答道。
李胜拿着煤块，走到工坊一侧，那里摆放着一些已经准备好的材料，有生石灰以及粘土、水等物。
他挽起袖子，走到木桶边，屏息凝神，内力集中在手掌，煤块直接被粉碎成粉末。
旁观的弟子瞪大了眼睛。
然后李胜将粉末倒入桶中，加入清水、隔空搅动。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李胜停手。
桶内躺着两块黏糊糊的煤团。
然后李胜又加入一定的粘土，生石灰，运功将煤团中的水分蒸干，塑性。
最后形成了两块扁圆柱形的黑色物体，大约巴掌大小，一指来厚，上面布满了规整的、贯穿上下表面的圆孔，形似蜂巢。
正是手工“搓”出来的蜂窝煤。
“这……”
黄享和周围的弟子们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看着这两块黑乎乎、其貌不扬的“泥饼”。
“巨子，这就是您说的‘蜂窝煤’？它……比石涅更好烧？”
李胜将两块蜂窝煤放在一旁准备好的木板上，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