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嬴政自然是知道石涅的，他去云中君的丹房中见过。
那是一种黝黑坚硬的石头，偶有发现，但多用于冶炼，因其烟大呛人，民间极少用作取暖炊爨。
“石涅燃烧，烟浓气恶，卿以此物为薪，岂非不妥？”
“大王请看。”
李胜不疾不徐，待蜂窝煤被引燃，孔洞中冒出稳定火苗后，他让弟子将另一块蜂窝煤叠加上去。
很快，两块蜂窝煤都燃烧起来，炉膛内一片红亮，热力扩散。
嬴政注意到，这炉具燃烧时，虽有淡淡烟气，但远比想象中少，而且大部分似乎被上方那铁皮管子引导。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稳定而持久的热力。
李胜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铜盆雪水放在炉面上，不多时，盆中雪尽化，又过了一会儿，竟开始冒出细微的气泡。
“这……”
嬴政离得稍近，能清晰感受到那炉子散发出的暖意，看着那迅速被加热的雪水，眼中掠过讶色。
“此物燃烧竟如此持久旺炽？一块……这蜂窝煤，能烧多久？”
“若燃烧充分，一块可提供如此热力约两个时辰。若在普通民宅中，配合烟囱，封闭炉门调节进风，一块煤足以保一室暖意大半日，且可同时烧水煮食。”
李胜平静地回答，同时用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炉膛内的煤块，火焰更旺了些。
嬴政站起身，走到煤炉旁，仔细观看着那在孔洞中安静燃烧的火焰，又伸手在炉面附近感受了一下温度。
他贵为秦王，深宫之中自有充足的木炭供应，取暖无忧。
但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
早年在赵国为质，虽不至于冻馁，但也见识过寻常百姓冬日里的艰难。
薪柴昂贵，樵采不易，大雪封山之时，贫者家中往往寒气透骨，老幼难捱。
即便是咸阳城中，木炭价格也非所有百姓都能承受，更何况此番雪灾，薪柴价格更是昂贵。
若真有此物，价格低廉，耐烧实用，那么……
“此物造价几何？石涅可得否？”
嬴政直指关键。
“回大王。”
李胜早已准备好答案。
“石涅在咸阳北部等地有露头，易于开采。蜂窝煤制作，无非是将石涅粉碎，混合少量粘土与水，压制成型，晾干即可，工艺简单，寻常人力便可操作，造价远低于木炭。这煤炉打造稍费铁料工时，但若批量制作，成本亦可大幅降低。更兼石涅耐烧，一块蜂窝煤之热力，远超同等重量木柴，总体算来，使用此物取暖炊爨，花费不足烧柴之半，甚至更低。”
嬴政负手，绕着那燃烧的煤炉缓缓踱步，目光深邃。
“不足一半……若此言不虚，此物确是大利于黔首。寒冬可御，饮食可热，能活人无数。李卿，此乃大功德。”
第294章 他李胜拿七成，寡人就拿三成？！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胜。
“然则，卿方才言，欲与寡人合伙做生意。莫非是想让寡人下旨，推广此物？”
“大王明鉴。”
李胜拱手。
“臣既然说的是与大王做生意，那自然是与大王合作了。”
他顿了顿，看到嬴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才继续说道。
“若直接由官府推行，恐效率低下，易生弊病，且朝廷目下重心在赈灾，无暇细致操持。臣之意，是想请大王的少府，与墨家合办一‘作坊’，专司石涅开采、蜂窝煤与煤炉制作销售。”
与嬴政直接合作和与秦国官府合作是两码事。
如果与官府合作，那必然会引入官僚机构这个复杂臃肿的机构，到时候煤炉与蜂窝煤价格高低先不说，里面的弯弯道道会大大拖慢办事的节奏。
而直接与嬴政合作就不同了，少府掌管的是嬴政的王室私财，本来就下辖山川池泽的税利、手工业作坊的收益等，他们是专业的。
而且嬴政只需要颁布许可，其他的由墨家操持，嬴政等着收钱就可以了。
李胜的言外之意，嬴政这个天生聪颖的政治生物自然是一点就透。
嬴政没有拒绝，而是直接问起了具体的事情。
“合办作坊？”
李胜微微抬头，迎向嬴政的目光。
“墨家以制作技术、组织管理入股。而大王……只需允准此事，并在最初，予以些许便利，比如划拨些许官地用于建坊，允许在少府辖下矿脉开采石涅，就行了。”
“如此简单？”
嬴政对此感到疑惑。
李胜肯定地点点头。
“就是如此简单，只是到时候请大王让少府或官府等衙署，先行试用此煤炉与蜂窝煤，并予以肯定。上行下效，宫中贵胄、文武百官见之，自然跟随。民间见此物乃大王认可，官府使用，信任度便大增，推广起来，事半功倍。”
这算是李胜的一点小计谋了。
他知道，百姓天生就是多疑的，如果直接将煤炉与蜂窝煤推销给他们，他们不一定会信任且购买。
但是如果煤炉先在王宫与官府以及达官贵胄家中流行，那么百姓们自然会争相购买了。
嬴政听明白了。
墨家出技术出力，他秦王的“招牌”则负责宣传与保驾护航。
“那利从何来？又如何分润？”
“利，自然来自售卖蜂窝煤与煤炉。”
李胜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初期可于咸阳及周边灾情严重处，以成本价或略高于成本价销售，首要目的是助民御寒，推广口碑。待百姓知晓其好处，便可于关中全面铺开，乃至将来推广至全国。此物乃日常所需，尤其北方冬日漫长，其市场……不可限量。所获之利，墨家与大王，就按七三分成，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未等嬴政回答，李胜稍稍加重了语气。
“大王，此利并非小利。若能成行，将来或许可为大王内帑，增一稳定且可观之财源。且于国而言，百姓得实惠，冬日少冻毙，亦是社稷之福。”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煤炉中蜂窝煤燃烧发出的轻微呼呼声，以及那持续散发的，令人舒适的暖意。
嬴政看着李胜，手指在暖榻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一下，又一下。
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规律的敲击声而变得有些凝滞。
赵高低眉垂目，仿佛一尊泥塑，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胜则依旧平静地坐着，目光坦然地看着嬴政，等待着他的答复。
片刻后，嬴政叩击的手指停下了。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威严的眼眸落在李胜脸上，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但语气却微微沉下，带着一丝极强的压迫感。
“李胜。”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你说，利按七三分成。你墨家……拿七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而寡人，只拿三成？”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赵高的头垂得更低。
面对这无形的压力，李胜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同样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正是。”
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胜迎着嬴政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王，此煤炉与蜂窝煤，从设计、改进、到制造工艺、矿源勘探开采之法，乃至后续推广销售之渠道、人员培训、质量把控……一应核心技术、人力物力，皆由墨家提供与负责。”
他顿了顿。
“墨家出技术，出力，出人。大王所需做的，便是在起始阶段，给予认可与支持，让此物能顺利进入宫禁与官署，借大王之名，扫清推广之初的最大阻碍。”
“三分利，换大王一个‘名’与‘势’的加持，并为内帑增一稳定财源。同时，万千百姓因得此物而活命，于国于民，皆是大利。臣以为……此分润，并无不妥。”
一旁的赵高听着李胜竟然还想与嬴政辩论，内心不由得暗笑。
他真以为仗着几分武功，就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呵呵……
而嬴政当然知道李胜说的有道理。
技术是墨家的，主要执行也是墨家，他要做的更多是“背书”。
但君王的本能，让他对于“七三”这个比例，尤其是自己只拿“三”，感到一种微妙的不悦。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关乎地位与掌控感。
“李胜。”
嬴政再次开口，声音更缓，却更沉。
“你可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胜闻言，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当然听懂了嬴政的弦外之音。
不过李胜可不这么认为。
若非想借嬴政这块秦国最硬的招牌用一用，减少推行阻力，让煤炉与蜂窝煤能以最快速度、最少的疑虑惠及更多百姓，度过眼前寒冬……这门生意，墨家自己悄悄做了，吃下十成利，又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