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天下各地,墨家工坊遍布,何须来与他嬴政分润?
第295章 月神归心
李胜的念头并非狂妄。
以墨家如今的技术积累,工坊体系,运输能力和在部分地区的组织能力,独立完成蜂窝煤的产业布局和销售,并非不可能。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有保住一切的实力。
只是那样速度会慢,会遇到更多地方势力的猜忌和阻挠,尤其是在这秦国核心的关中之地。
而时间,恰恰是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灾民最耗不起的。
所以,他选择了与嬴政合作。
用三成利,换一个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和权威认证。
这在他看来,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也是对百姓最有利的选择。
不过这些心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还是要给这位秦王最基本的尊重的。
李胜收敛了那一丝笑意,神情重新变得郑重。
他微微拱手,态度恭敬,言辞却依旧不卑不亢。
“大王所言,自是至理。墨家行事,亦从未敢忘所处乃大秦疆土,所受乃大王之治。”
他话锋一转。
“然,正因如此,臣才以为,以此法合作,最为妥当。大王得利,内帑增收;墨家得利,以资研发与推广;百姓得实利,冬日得暖,少受冻馁之苦。此乃三赢之局。”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嬴政。
“且,大王试想。若此物果真能如臣所言,于冬日造福万民,减少冻毙,百姓感恩戴德,所念者谁?所颂者谁?此无形之‘利’,又岂是区区钱财可分毫比拟?”
嬴政沉默了。
他不再看李胜,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静静燃烧的煤炉。
炉火跳跃,稳定的热力持续散发出来,驱散着深冬的寒意。
嬴政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好!好一个三赢之局!”
他笑声洪亮,在温暖的暖阁内回荡,让一旁侍立的赵高都暗自松了口气。
嬴政看向李胜,眼中锐利未消,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李胜,你今日不仅为寡人送来温暖,更送来了一份厚礼。寡人若再不允,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收敛笑容,神情恢复帝王应有的沉稳,但语气已然明确。
“便依你所言。七三分成,墨家七,寡人三。宫中、少府及咸阳官署,寡人会下令先行试用此煤炉与蜂窝煤。一应推广所需,寡人亦会命人配合。”
李胜心中一定,起身,郑重躬身一礼。
“谢大王!”
嬴政摆摆手。
“不必谢寡人。此乃互利之事。只是……”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胜。
“此事既由你墨家主导,寡人便要看到成效。今冬,寡人要看到咸阳及周边,冻毙之民大幅减少。来年,寡人要看到此物在关中铺开。你可能做到?”
李胜直起身,迎上嬴政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有力。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很好。”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
“具体事宜,你可与少府令及内史腾对接。需要寡人下诏明发时,自会有人找你。”
“是。”
事情谈妥,暖阁内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嬴政似乎心情不错,又问了李胜一些关于这煤炉制作,蜂窝煤生产以及煤矿分布的细节,李胜一一作答,简明扼要。
眼看时辰不早,李胜便起身告辞。
“雪灾未靖,灾民待援,臣需即刻回去安排一应事宜。先行告退。”
嬴政也没有多留。
“去吧。寡人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胜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赵高恭敬地送他出去。
走出暖阁,穿过回廊,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方才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李胜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明。
与嬴政的会面,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有了秦王这块招牌,接下来在咸阳推行煤炉和蜂窝煤,阻力将会小很多。
更重要的是,借助官方的力量,可以更快地将温暖送到那些急需的灾民手中。
他脚步加快,向着宫外走去。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而暖阁之内。
嬴政独自坐在榻上,手指又习惯性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他看着那燃烧正旺的煤炉,眼中光芒闪动。
“李胜……墨家……”
他低声自语。
“有意思。”
他还真以为这位墨家巨子什么都不图呢?
现在终于露出一丝马脚了!
只要有所图,便能借此将其掌控在手中……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长的弧度。
“赵高。”
过了一小会儿,嬴政才喊道。
“臣在。”
刚刚送人回来的赵高连忙应道。
“传寡人令给扶苏,就说他的禁足解除了,别听风就是雨,受人鼓动。”
“是。”
赵高领命,匆匆而去。
…………
次日,墨家工坊。
昨夜一场小雪又给屋顶铺了层薄白,但工坊内外扫洒得干净,热气从几处敞开的门内溢出,与冷空气交织成袅袅白雾。
李胜刚踏出门,便看到了月神正在院子的廊道中观雪。
李胜脚步微顿,朝她点了点头。
月神亦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工坊内,姿态自然。
李胜心中掠过一丝了然。
经过几次试探,月神都没有任何异心,看来,这位阴阳家右护法短时间内是打定主意留在墨家了。
“师父!”
清脆的声音传来,高月从另一侧的回廊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兴奋的天明。
少女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种踏实的神采。
“月儿,回来了?看你这神色,这几日怕是没怎么休息。”
李胜温和道。
高月走到近前,先向一旁的月神也行了一礼,这才对李胜答道。
“是有些累,但心里踏实。师父,按照您之前的部署,借助官社赈灾,进展比预想的要快。”
“哦?有何感想啊?”
高月顿了顿,眉头微蹙,露出思索的神色。
“当然有,就是真的一切落到实处时,才发现与我之前想的还是有很多差距。跟咱们在彭城赈灾时也全然不同,有的地方……”
她一条条说着,语气认真,并无抱怨。
“好在,此地的墨家兄弟们经验丰富,也肯帮忙。有他们协助许多问题才一一化解。”
说到最后,高月的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感慨。
“师父,通过这些日子的奔走,我越发看清楚了。这里的秦人百姓,与我之前在楚国、在燕国看到的百姓,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饱受苦难之人。”
这些年经过李胜的教导,其实高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只有等真正走到他国,她才更加感受深切。
小时候她身旁的人,比如燕丹,焱妃,还有其他的人谈论天下大势,总是‘虎狼之秦’、‘暴虐无道’。
等她真的深入秦国的乡里之后,她才明白,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农夫,得到的仅仅只有伤残,他们的家人得到的只有丧父、丧夫、丧子之痛。
在这次雪灾中,那些在严冬里冻饿而死的老人孩子……他们懂什么虎狼暴虐?
他们只是被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君王所裹挟,身不由己,没得选择,才拿起武器,互相攻伐,至死可能都不知道为何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