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至于有的人说秦人自己也贪图军功晋升爵位,上战场杀戮无算,凶残成性,但是高月发现,并不是他们天生就爱杀人,爱战争的。
只是因为在秦国,没有爵位,没有军功,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悲惨的下场。
即便要怪,也只能怪以军功诱导百姓们的君王。
而且战争之后,贵胄们可以握手言和,划分利益,觥筹交错。
可那些死去的士卒谁来偿命?那些破碎的家庭如何弥补?
活下来的黔首,只能默默舔舐伤口,在下一轮不知为何而起的征召中,再次踏上可能不归的路。
这次深入秦国基层救灾,更让高月明白,墨家之道,‘兼爱’、‘非攻’、‘兴利除害’,不是空谈。
要让天下人明白,战祸之苦,根源何在;要让百姓有机会选择不一样的活法。
这些使她更加坚定了她日后要将墨家之道推行天下的理想,至少,让更多人看到另一种可能。
李胜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高月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不仅是能力的提升,更是心智的成熟和信念的淬炼。
她开始穿透国别与宣传的迷雾,看到更本质的民生疾苦与权力结构的残酷。
“说得很好,月儿。”
李胜颔首,声音沉稳。
“能看到这一层,你这段时间的辛苦便没有白费。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欲固本,需知本之疾苦何在。在秦国积累的这些经验,无论是成功的还是遇到挫折的,对你日后想做的事,都会是宝贵的财富。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做,不急,慢慢来。”
高月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笑容。
“哎,月儿就是厉害!”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天明,用力拍了拍手,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那些墨家大哥们也厉害!李大叔你不知道,他们为了让粮食发到真的饿肚子的人手里,跟那些想占便宜的坏家伙讲道理,还差点打起来呢!好在他们都不是月儿还有那些墨家大哥们的对手。”
“这很正常嘛,因为我们墨家做的事情,会触动那些坏人的利益,他们当然会反抗了,不过他们是战胜不了正义的人的。”
李胜回应道。
他并不会忽视天明的表达,这小子是个可塑之才,未来说不定能帮上月儿大忙。
这时天明凑到李胜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跃跃欲试,还比划了两下似是而非的拳脚动作。
“李大叔你看,月儿和墨家大哥们都能做这么多大事了,我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啊!你什么时候能教我些真功夫?不用太厉害,就像那个……那个能一下跳上房顶,或者一下子把坏人打趴下的就行!我学了,也能帮到大家!”
至于心底未来保护月儿的念头?天明没有说出口。现在的月儿要比他厉害太多了。
看着天明那充满活力、毫无阴霾的脸庞,李胜不由得笑了。
这孩子的赤诚和旺盛的生命力,总是能感染周围的人。
“想学武功是好事。”
李胜笑道。
“不过,武功根基非一日可成,需持之以恒,吃苦耐劳。眼下赈灾和推广新器物是重中之重。这样吧,等眼前这些紧急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便亲自教你武功,如何?”
“真的?李大叔你亲自教我?”
天明喜出望外,差点蹦起来。
“太好了!说话算话!拉钩!”
看着天明孩子气地伸出手指,李胜莞尔,也伸出小指与他拉了拉。
高月在旁看着,抿嘴轻笑,眼中满是暖意。
一旁,月神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工坊转向了这边。
紫纱遮掩下,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紫色眼眸,在天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淡淡扫过李胜和高月。
在她看来,天明看似跳脱顽劣,根骨却隐现灵光,气血旺盛远超同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李胜竟有亲自教授之意……以他的能力,兼之天明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底蕴,若悉心引导,假以时日,天明的成就,恐怕不会低于高月。
阴阳家搜寻、培养资质卓越的弟子,何其艰难,而李胜这墨家巨子,竟能轻易汇聚如此良材美质于身侧……时也?运也?
李胜自然无从知晓月神此刻心中所想。
这时黄享从工坊外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润,手中拿着一卷墨纸。
“巨子。”
黄享行礼。
“月神阁下,月儿姑娘。”
“黄统领,不必多礼。官社那边情况如何?”
李胜问。
“正要向巨子禀报。”
黄享展开简牍,语速较快但清晰。
“自律令下达后,内史府和廷尉府派了人协同,各官社社长均已明确了权责。咸阳周边十二个受灾最重的里,运作至今,秩序明显好转。目前看,进展顺利,百姓情绪稳定了许多。”
李胜仔细听着,点了点头。
“好。稳扎稳打,切记保持公正清廉。注意监督,虽然我相信我墨家弟子不会将手伸向赈灾物资,但是保不齐有人手不干净。”
“明白。”
黄享应下。
“对了,我已与秦王谈妥了共同成立作坊贩卖推广煤炉及蜂窝煤一事,利润七三分成,具体你去跟少府令章邯以及内史腾商议。”
听到李胜如此说,黄享一脸惊喜答道。
“喏!”
第296章 赈灾进展
李胜沉吟一下,指着工坊里堆积的一些已经制作好的煤炉和蜂窝煤。
“这样,在正式与少府合作大规模生产前,我们可以先动起来。挑选几个原本墨社基础好,百姓信服度高的地方,将我们已经生产好的这批煤炉和蜂窝煤,以成本价,试点推广。同时,派弟子现场演示用法,讲解安全事项,尤其是烟囱安装和通风。”
黄享眼睛一亮。
“巨子此法甚好!既能解部份百姓燃眉之急,又可实际检验这煤炉和蜂窝煤的效果,收集使用反馈,便于后续改进。还能让百姓亲眼看到实惠,口口相传,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正是此意。”
李胜道。
“你去安排,挑选得力弟子负责此事。记住,安全第一,讲解务必透彻。若有贫困至极无力购买的百姓,可记下来,酌情商议,或由社内互助,或由我墨家出资。”
“诺!”
黄享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胜又对高月道。
“月儿,赈灾的具体细务,你已上手,便继续协助黄统领,多留意老弱病残的安置和防疫。若有医者能请到最好,与此同时,将我们之前在彭城时写的那些简易防寒防疫法子多宣讲。”
“是,巨子。”
高月认真应下。
她跟随蓉姐姐学习过一段时间,虽然不说是精通医术,但是对于一些注意事项与条例她记得一清二楚。
李胜看向与周遭忙碌格格不入的月神,略一思索,开口道。
“月神阁下若有闲暇,不妨跟着月儿下去救灾,若是碰到需要你出手的,你也帮一帮那些百姓。”
毕竟在李胜看来,这些受灾的百姓除了物质上遭受的困苦以外,他们精神上的苦难也不差分毫,但是从来都没有人注意到过。
月神虽然不通医术,但是她的功法以及阴阳术,也适合给那些百姓做心理疏导,让他们精神得到依靠和抚慰。
毕竟“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嘛。
月神闻言,眸光微转,看向李胜,缓缓点头。
李胜不再多言,转身去寻黄享,进一步交代试点推广的细节。
接下来的两三日,咸阳内外在一种略显紧绷但又有序的节奏中度过。
赈灾的律令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水流,虽然缓慢,却坚定地沿着官社的渠道向基层渗透。
墨家工坊试点推广煤炉和蜂窝煤的几个里,最先引起了轰动。
起初,人们对这些黑乎乎、带孔的“泥饼”和铁皮炉子将信将疑。
但当墨家弟子在官社公屋前当场演示,用几块蜂窝煤就将一炉火烧得旺旺的,烧开一大锅雪水,并且烟气通过铁皮管子排到屋外,室内温暖如春却无呛人烟火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百姓的质疑开始消散,紧接着就是有见识的百姓说他们在咸阳城中听说过这种煤炉,都是达官贵胄们在使用的。
这下百姓们彻底打消了疑虑,但是又开始担心起了价钱,毕竟都是老爷们用的东西,他们泥腿子用得起吗?
但当墨家弟子宣布首批优惠价格,甚至允许极端困难者以工代赈或赊欠时,试点区域的煤炉和蜂窝煤很快被领取一空。
使用过的人家,很快成了最好的宣传员。
比起昂贵且不易得的木炭,这“石涅煤”实在太划算、太暖和、太方便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寒风与积雪中悄然传播。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官社询问,何时能轮到他们那里。
一些嗅觉灵敏的小商贩,甚至开始打听这“蜂窝煤”的来路和批发价格。
少府令章邯与内史腾在李胜拜访后,迅速行动起来。
有嬴政的明确旨意,少府划拨了咸阳北郊一片有现成工棚的官地作为初期作坊,并出具文书,允许墨家在已探明的几处浅层矿点进行开采。
内史腾则协调了部分刑徒和招募的灾民,作为初期开采和运输的劳力。
墨家弟子负责技术指导、质量把控和核心部件的制作。
一种由半官方背书、墨家主导、少府协作的生产模式,开始快速运转。
虽然规模尚小,但势头已起。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救灾的沉重步伐因新器物和新模式的出现,而稍稍显得轻快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