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大王，蒙将军所言，切中要害。胡虏所长，在于机动；我军所困，亦在于此。冰天雪地，步卒难行，车马亦滞，此乃天时加于我军之不利。”
李胜声音平稳，开始阐述他的想法。
“诸位将军皆是兵家大贤，深谙战阵攻守之道，于具体作战方略，臣不敢妄言。然，臣或可于‘如何助军’、‘如何破此机动困局’之上，提供一二粗浅想法。”
“哦？”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
“速速道来。”
“臣斗胆以为，欲制胡骑，未必需要完全在草原上与之竞逐奔驰。”
李胜缓缓道。
“然，若要守护疆土、驱逐来犯之敌，则必须让我方援军、粮秣，能以最快速度抵达边境要害之处。简而言之，只要我军援防之‘速度’，能追上甚至超过胡骑流窜劫掠之‘速度’，便可化被动为主动，将胡虏挡在长城之外，或聚歼于边郡之内。”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追上胡骑的速度？”
一位年纪稍长的将军忍不住出声，面带狐疑。
“李内史，此刻可不是春秋佳日，而是深冬暴雪！步卒在雪中跋涉尚且艰难，如何追得上四条腿的胡马？即便是骑兵，在如此积雪之下，奔驰也大打折扣，且容易伤及马匹。”
“正是此理。”
另一位将军附和道。
“李内史莫非是说，要临时征集或打造大量车马？且不说时间来不及，这等天气，车马行进同样缓慢，且极易陷入雪坑冰隙。”
“莫非墨家有秘术，能令大军踏雪无痕，日行千里不成？”
有人低声嘀咕，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
就连王绾、尉缭、李斯等人，也微微蹙眉，觉得李胜此言有些脱离实际，近乎荒诞。
蒙恬看着李胜带着一丝期待，他素知这位墨家巨子说话并非无的放矢，说不定有惊喜。
嬴政抬起手，殿内低语稍歇。
他盯着李胜，眼中锐光不减。
“李卿，寡人知你墨家巧思甚多。但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你所说‘追上胡骑速度’，究竟是何意？不妨说得明白些。”
李胜面对诸多质疑，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臣岂敢妄言。臣所说之物，并非凭空想象，乃是因地制宜之作。”
他清晰地说道。
“此物名为雪橇。”
“雪橇？”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殿内众人也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闻。
“正是。”
李胜解释道。
“乃是以轻韧木材或竹材制成橇板，前头上翘，底部光滑，或以金属片包镶减少摩擦。单人之橇，可用手持杖撑滑而行；多人之橇，或载货之橇，则可借畜力牵引，如犬、如马。于深厚积雪之上，其行速远胜步卒跋涉，亦比寻常车马在雪中灵活快速得多。若道路经过简单压实处理，速度更可倍增。”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信手画出了雪橇的图形。
“北地边郡，乃至草原胡人，其实亦有类似之物用于冬季运输，不过较为简陋。我墨家可加以改良，制作更轻便、更迅捷、更耐用的各式雪橇。单人雪橇可用于哨探、传令；多犬或双马牵引之橇，可运载数名甲士或相当物资，其行于雪上，如履平地。”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质疑之色更浓。
“木材……在雪上滑行？”
蒙武老将军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听着倒是稀奇。可能载甲士？甲胄兵器，重量不轻，那薄木板岂能承受？况且，如何操控？冰天雪地，速度若快，失控翻倒岂非自寻死路？”
“犬拉？马拉？”
另一位将军摇头。
“哪来许多驯熟的犬只？马匹在雪中拉车倒是可以，但是拉这……这雪橇，就能快起来？”
“即便能做出来，临时赶制，需要多少工匠？多少木材？大军调动，所需雪橇何止千百？来得及吗？”
尉缭则目光深邃，若真能显著提升雪地机动能力，哪怕只是用于后勤补给和快速投放少量精锐，其战略意义也不可小觑。
嬴政没有立刻打断众人的议论，他也在消化李胜提出的这个新奇概念。
雪上行舟？听着玄奇，但想到墨家这些年拿出的诸多新奇事物、乃至眼前的煤炉，似乎又不能以常理度之。
“李卿，”
嬴政待议论声稍缓，开口道。
“你这‘雪橇’之说，寡人姑且听之。然，空口无凭。你可有实物？或可能即刻演示？”
“回大王，咸阳墨家工坊内，有臣与弟子试制的小型样橇数具，本为之前来往北地运送煤矿所备。”
李胜坦然道。
“此时可即刻取来，于宫苑积雪之处演示。至于军用载人载重之橇，需稍大尺寸，但原理相通，工坊能够生产出大量样品。”
嬴政当机立断。
“准！赵高，即刻派人随去取那……雪橇样橇。诸位，随寡人移步殿外苑中！”
第298章 男儿至死是少年
一声令下，殿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皆起身称是。
不多时，几名墨家弟子奉命，带着几副大小不一的雪橇样橇来到宫中。
一种是窄长的单人滑橇，一种是稍宽的可载少量货物的拖橇，还有一种则是类似后世雪扒犁的式样，前方有辕，可套犬或马。
宫苑一处开阔的雪地上，积雪甚厚。
嬴政裹着大氅，站在廊下观看，左右文武重臣簇拥，侍卫们远远警戒，脸上也带着好奇。
李胜先让一名身手灵活的墨家弟子演示单人滑橇。
那弟子脚踏橇板，手持两根木杖，在雪地上轻轻一撑，身体便向前滑出，速度果然比行走快上许多，转向、停止也颇为灵活。
在压出的一道雪辙上滑行时，速度更快。
接着，演示载货小拖橇。
由一名弟子牵引，在雪地上拖动装载了百斤左右模拟物资的拖橇，虽不如单人滑橇快，但比人扛马拉运输物资在深雪中行走，明显轻省快捷。
最后，是那架可套畜力的爬犁式雪橇。
宫中找来两匹较为温顺的御马，套上辕。
一名御手驾驭，雪橇上放置了相当负重的沙袋。
御马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在御手操控下，很快拉着雪橇在雪地上跑动起来，速度虽然比不上在平地上奔驰，但远比马车在同等积雪中行进迅捷平稳，转弯也灵活得多。
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怀疑、好奇，渐渐变成了惊讶。
蒙恬看得尤其专注，他快步走到雪橇旁，仔细查看橇板的结构，又伸手掂量了重量，甚至亲自上去试了试那载重雪橇的稳定性。
“大王！”
蒙恬转身，面向嬴政，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此物……或许真可行！尤其这畜力牵引之橇，若用于转运粮草辎重，或快速投送精锐小队，在雪地之中，确能大大节省时间、节省畜力！若是传令、哨探用这单人滑橇，速度更快！”
蒙武老将军也微微颔首，虽然仍有顾虑，但态度已然不同。
毕竟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
若是能先一步递送军令，那么就可能挽救一大批将士的生命，打赢关键的战役。
“结构看似简单，却颇有巧思，大家可从未想过在地面行走不用轮子啊！”
毕竟自从轮子发明以来，陆地上的载具就没有不使用轮子的，就连马车、牛车也不例外。
“是啊！关键在于这底部光滑与形状，减少了雪地阻力。若能用更坚韧的木料，关键部位以铁件加固，承载更多的甲士应当可行。”
其他将军和重臣们也低声交换着意见，怀疑的目光少了，代之以认真的探讨。
“制作起来确实不算复杂，木材也是易得之物。”
“需训练士卒掌握滑行、驾驭之法，但这并非难事，我大秦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样的！”
“若是能提前在一些关键路线上稍作平整，速度还能提升。”
“此物不仅可用于驰援，或许在边境雪原巡逻、追击小股胡骑，也能派上用场。”
嬴政看着在雪地上来回穿梭演示的雪橇，眼中光芒闪动。
他不懂太多技术细节，但他能看到实际的效果，能听到蒙恬这样实战将领的肯定。
“李卿，”
嬴政看向李胜，语气已然不同。
“此‘雪橇’，果有奇效！依你之见，若紧急赶制，需多少时日，可备齐一批，用于北疆驰援？”
李胜心中早有盘算，拱手道。
“大王，雪橇制作工艺并不繁难。咸阳墨家工坊、少府辖下工匠，乃至招募民间工匠，皆可参与，公输家就可以参与进来。若全力赶工，以标准制式分工协作，三日之内，可先产出近千量具各类雪橇，优先配备传令、哨探及首批轻装驰援之锐士。后续随着工匠熟练，材料充足，产量可大幅提升。同时，可令北地边郡官府，就地取材，依图制作，以应本地之急。”
“好！”
嬴政一击掌。
“便依此议！少府、内史府及李卿墨家，还有公输家，让他们暂缓蜃楼工程，即刻统筹此事，匠人、物料，全力调配！图纸标准，由墨家提供并督造！”
目前嬴政还处于春秋鼎盛、年富力强的年纪，自然不急着打造蜃楼用以出海寻找长生仙药。
所以让公输家暂缓蜃楼工程，转而参与雪橇的制作的决定，嬴政不假思索的就定下了，公输家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听到嬴政的命令，少府令章邯与内史腾连忙出列应命。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