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亦躬身领命。
解决了最迫切的机动运输难题,嬴政心情稍缓,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完全散去。
“李卿,方才你所言煤炉可用于军前,又提及上郡之外河套之地有煤矿,此言何解?”
李胜答道。
“大王,那蜂窝煤炉,本为御寒而生。北疆苦寒,将士戍守城垒、野外扎营,若能有此物取暖,不仅能减少冻伤冻毙,亦可保持体力、士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河套之地有煤矿,乃臣根据墨家勘探经验推断。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地势亦多有煤层露头。若我军能控制临近开采,则前线取暖燃料可得就近补充,大大减轻后方转运压力。即便一时无法深入河套,在上郡、北地郡临近边境处,亦应寻得可用之矿。臣可派精通勘探的墨家弟子,随军前往,协助寻矿。”
嬴政眼睛一亮。
“若能就地解决部分取暖燃料,确是好事!寒冬作战,取暖与粮草同等重要。以往冬日行军扎营,靠篝火与有限木材,不仅耗费大,且易暴露目标,且严重影响后勤。若那边真有煤矿,即便胡人不来进攻,等来年寡人也要攻入草原的!”
根据少府章邯的汇报,咸阳城外北部的煤矿储量有限,供应不了多久,那么攻取上郡之外的地盘就变得尤为重要。
“可。李卿,煤炉与蜂窝煤的军中试用,亦由你统筹,与少府配合,尽快生产一批,随首批援军及雪橇一同发往北疆。至于寻矿之事,便依你所言,派弟子随军。”
“臣领命。”
第299章 民心流转
几项紧要事务议定,场上气氛虽然依旧严肃,但已不像最初那般压抑,不少的将士纷纷等着体验雪橇的感觉。
有了雪橇这件宝物,想必定能打胡人一个措手不及!
…………
看着众人好奇测试雪橇的模样,李胜的思绪飘远。
至于攻打胡虏是否有违墨家兼爱非攻之道的想法,李胜内心从来不纠结。
现在是胡虏入侵华夏之时,他出手帮助秦国,那是在诛杀不义,是墨家道义所提倡的,也是他内心遵从的。
至于胡人中也有好人,也应该是墨家兼爱之道施加的对象的说法,李胜认为这一切要等清算完胡虏的罪恶再说。
等扫清了所有余孽,到时候再谈论天下所有黔首生活在墨家兼爱的世间乐土的相关问题也不迟。
嬴政看着众臣子跃跃欲试测试雪橇的模样,沉声道。
“北疆之急,刻不容缓。调兵、粮草、雪橇制作、煤炉筹备,需齐头并进。丞相、国尉、廷尉、诸位将军,各司其职,按方才所议,细化方略,即刻执行!寡人要在这咸阳城中,看到支援北疆的车马、雪橇、物资,源源不断出发!”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嬴政最后看向李胜,目光深邃。
“李卿,你今日又立一功。望你与墨家,勿负寡人所托。”
“臣定然竭尽全力!”
李胜肃然道。
众人纷纷告退,各自忙碌而去。
“对了,李卿,”
嬴政叫住了正欲离去的李胜。
他语气平稳,带着一贯的威严,但若细听,似乎又比方才议政时略微松快了一丝。
“待雪橇制成,先送几副合用的到宫中来。寡人……要亲自察看其质,体察此物实效,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李胜闻言答道。
“臣遵旨,新制雪橇必定优先呈送大王检视。”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那片演示过的雪地,那里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橇痕。
“嗯,此物关系军国急务,不可轻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尤其是那单人滑橇与畜力扒犁,需多备两副。”
“是,臣明白。”
李胜垂首应下,心中却是了然。
方才演示时,这位年轻的大王目光却始终紧追着雪地上飞驰的人影与雪橇,尤其是蒙恬等人亲自上前试驾时,那眼神里的专注与跃跃欲试,几乎要跃了出来。
只是嬴政身为秦王,万乘之尊,自然不能像臣子那般,于众目睽睽之下踏橇试滑,失了体统。
他这番说辞,听起来冠冕堂皇,李胜怎么能听不出他的真意。
嬴政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略显刻意,轻轻咳嗽一声,将话题拉回正事。
“与少府、内史商议细节,务求周全迅捷。”
“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李胜再次行礼,这才告退。
…………
渭水之滨,蜃楼工地。
冬日的渭水,水流迟缓,近乎凝滞,水面浮着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河岸旁,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木质骨架正在缓慢生长。
巨木交错,构成超越时代的宏伟轮廓,仿佛一头沉睡在河滩上的洪荒巨兽。
这便是“蜃楼”,秦国倾注无数人力物力,旨在探寻海外仙山、为秦王嬴政求取长生不死仙药的梦幻之舟。
此刻,在这庞大工程的中心区域,气氛却与周遭热火朝天的匠作场面有些不同。
一处由巨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阴阳家金部长老,被嬴政封为“云中君”的徐福,正负手而立。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形矮小,面容精悍的老者。
老者左手并非血肉,而是一只闪烁着金属寒光,结构精巧复杂的机关手。
他正是公输家族当代族长,霸道机关术的掌门人——公输仇。
“公输先生,”
云中君徐福开口。
“方才所说,楼船廊道的承重主梁与地板,需改用特定木材之事,你可记清了?”
公输仇那只完好的右手捋了捋山羊胡,机关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开合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云中君阁下所言,老夫自然谨记。以百年以上树龄的槐木为梁,辅以楸木、桑木为板,并需以阴山北麓所产,背阳处生长的老松木脂混合特定矿物为漆,涂刷三遍……这些要求,着实独特。”
他的语气平稳,但那只精光四射的独眼里,却闪过一丝探究与好奇。
作为匠作大宗师,他深知不同木材的物性。
槐木,木质坚硬,耐腐,这没错,但在民间乃至某些隐秘传承的说法里,槐字从“木”从“鬼”,常被视为聚阴之木,多植于坟冢庙宇之旁。
楸木、桑木亦非建造楼船舱室的常见优选,尤其是这等追求“登仙”、“长生”的御用神舟。
云中君要求大量使用这些“阴木”,并配以特殊的涂漆,其目的绝非寻常的建筑考量。
再联想到阴阳家那些神秘莫测的炼气、炼丹、占星之术之类的阴阳术……
公输仇心中隐隐有个猜测,这蜃楼,它的一部分,或许还承载着可能与生死、魂魄相关的阴阳术法仪式。
“木材物性,关乎气韵流通。”
云中君的声音依旧飘忽,似乎并不在意公输仇的疑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旁人是否理解。
“蜃楼欲涉渺茫仙海,通达幽玄之境,材质须得契合阴阳流转之机。此乃陛下所求长生之事的关键一环,公输先生只需依令行事便可。所需木材,陛下已谕令少府全力搜罗调运,不日便可送至工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抬出了嬴政,公输仇自然不能再多问什么。
他微微躬身,机关手按在胸口。
“云中君放心,公输家既承此重任,必定遵照要求,一丝不苟……”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连接高台的木梯传来。
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使者,在两名郎卫的陪同下,快步登上了高台。
使者面容白净,年纪不大,但眼神精明,显然在宫中过的不错。
他先是对着云中君徐福的方向,极为恭敬地躬身长揖,语气谦卑。
“云中君大人。”
徐福只是微微颔首,流苏轻晃,并未出声。
使者这才转向公输仇,脸上的恭敬稍稍收敛,换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公输先生。”
使者开口,声音清晰。
“使者大人。”
公输仇拱手还礼。
“奉大王口谕!”
使者挺直身体,声音提高了一些。
公输仇连忙低头躬身,云中君徐福也微微侧身,以示聆听。
“北疆胡虏大举叩边,军情紧急。为驰援边郡,需紧急赶制一批雪地运载器具,名曰‘雪橇’。大王有令,蜃楼工程暂缓,公输家所属工匠,除必要维护人员外,即刻抽调精干力量,全力配合少府及墨家,依墨家所供图样,赶制雪橇,不得有误!所需物料,一应优先调配。此乃战时急务,违令者,严惩不贷!”
使者的话如同冰珠子,砸在公输仇的心头。
暂缓蜃楼?配合墨家?
公输仇抬起头,那张精悍的脸上浮现错愕,皱纹深刻的眼睛里,光芒锐利起来。
“使者大人!”
公输仇的声音有些发硬。
“蜃楼工程,乃陛下亲定之大计,关乎长生仙道,日夜赶工尚且恐不及,岂能说缓就缓?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