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顿了顿,机关左手的手指猛然握紧,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要我公输家,去配合他墨家?打造他墨家设计的东西?”
公输仇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和屈辱感。
“公输、墨家,机关之术,理念迥异,渊源对立。此事……恐难从命!”
让他这霸道机关术的掌门,去听从墨家指挥,打造他们弄出来的玩意儿,这简直比让他拆了自家祖师牌位还难以接受。
使者似乎早就料到公输仇会有此反应,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对云中君客气,是因为云中君是陛下眼前探讨长生之术的红人,深不可测。但对公输仇,他代表的可是秦王至高无上的权威。
使者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公事公办的严肃,瞬间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公输先生!”
使者加重了语气,上前半步,目光逼视着公输仇。
“此乃大王亲口谕令!军情如火,北疆将士在冰天雪地里等着驰援,关乎国土安危,百姓存亡!蜃楼工程固然重要,但比起江山社稷、边境烽火,孰轻孰重?”
他死死盯着公输仇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大王要的是雪橇,要的是速度!墨家已献上良策,大王已然首肯。你是要违抗王命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云中君徐福依旧静立一旁,目光淡漠地扫过脸色阵青阵红的公输仇,仿佛眼前这场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蜃楼暂缓虽然可能影响他的某些布置,但既然是嬴政的决断,他自然不会,也不能置喙。
公输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只机关手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但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眼中的锐利和不甘被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屈从所取代。
王命如山。
在秦国,在嬴政的意志面前,什么家族恩怨,什么技术理念之争,都是可以随时被搁置、被碾压的东西。
他公输仇再骄傲,公输家再显赫,也不过是秦国这架庞大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天下六国都快被秦国灭尽了,实在是没有他公输家转圜的余地了。
“……老夫,遵旨。”
公输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他低下头,不再看使者。
使者见他服软,神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容放松。
“既如此,请公输先生即刻安排交接、抽调人手。少府和墨家的人稍后便会前来接洽,提供图样与标准。大王等着雪橇出厂,勿要耽搁!”
“是。”
公输仇闷声应道。
使者又转向云中君,恭敬一礼。
“云中君大人,大王亦有口谕给您,蜃楼工程暂缓期间,一应维护看守事宜,还需您与公输先生妥善安排,确保无损。待北疆战事平稳,再行复工。”
“徐福领命。”
云中君的声音依旧飘忽平静,听不出情绪。
使者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郎卫匆匆离去,留下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两人。
……
咸阳城内,官社附近。
因北疆军情紧急,大量人力物力向战备倾斜,原本充裕的官社赈济,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每日发放的粥饭稠度似乎又变稀了些,间隔时间也拉长了。
更重要的是,那刚刚让人们看到希望、感受到温暖的煤炉和蜂窝煤,供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据说要优先保障即将开赴前线的军队。
不满和焦虑的情绪,在等待领取救济的黔首百姓中滋生、蔓延。
“怎么又少了?”
“不是说有那个石涅煤炉吗?怎么前几天供应的好好的!咋轮到俺们这儿就没了音信?”
“唉,这天气,没点热乎气,夜里可咋熬?怕是等不到开春咯……”
“听说北边打起来了,是不是因为这个?”
人群低声议论着,愁云笼罩。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褐衣男子,蹲在人群边上,一边搓着手哈着气,一边说道。
“咳,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城里头给贵人家里帮工,听说了点消息。”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褐衣男子压低了点声音,却又确保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啊,北边那些杀千刀的胡人,趁着咱这儿大雪,纠集了好多人马,已经打破边关,杀进来啦!上郡、北地那边,情形危急得很!”
“啊?真的假的?”
“胡人竟然敢来?天杀的!”
人群一阵骚动。
“可不是嘛!”
褐衣男子表情沉重,带着后怕。
“我那表亲说,大王和朝里的丞相、将军们,这几天都没合眼,日夜商议怎么调兵遣将,怎么运粮草过去打胡人呢!那可是要花钱粮、要人命去填的大战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你们想想,这仗一打起来,得多少钱粮?得先紧着前线将士吃饱穿暖,有力气杀敌吧?可就算这样……”
他指了指粥棚。
“大王和朝廷,也没说就把咱们这儿彻底断了啊!官社不还开着吗?粥不还有得喝吗?我听说,连宫里和大官们用的那种好炭火,都削减了份例,省下来往前线送呢!”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池。
人群安静了一瞬,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老者,捋着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接口道。
“这位兄弟说得在理啊。老夫年轻时也经历过战事。一旦边关告急,举国之力都要扑上去。像现在这样,朝廷在打仗的节骨眼上,还能惦记着咱们这些老弱,每日施粥,已是不易了。若是换了……咳,有些年月,怕是早不管咱们死活了。”
这时,又有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带着感激的语气说。
“俺家男人前几天被征去帮着往渭水码头运东西了,说是官家的急活,管饭还有几个钱。俺当时还担心……现在听你们这一说,是不是也是为打胡人做准备?要是这样,俺男人出力也是应当的!”
褐衣男子立刻点头。
“对对对!肯定是!现在全城都在为北边战事忙活。咱们大王,心里是装着百姓的。胡人打进来,那是要流血的!大王可没放弃咱们,还在想法子赈济,让咱们能活过这个冬天……这恩德,不小了啊!”
情绪是容易被引导的,尤其是在生存压力巨大,信息又不畅的底层百姓中间。
最初的抱怨和焦虑,开始悄然转变方向。
“原来是这样……”
“胡虏可恶!要不是他们打过来,朝廷肯定能更好地救济咱们!”
“是啊,大王也不容易,两边都要顾着。”
“听说那些胡人凶残得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要是让他们打进来,咱们别说喝粥,命都没了!”
“对!都是那些天杀的胡人害的!”
“朝廷在打仗,咱们帮不上大忙,也不能再给朝廷添乱了。有口吃的,能活着,就得念大王的好!”
“没错!恨只恨那些胡虏!”
“赶跑胡虏!保我家园!”
群情逐渐激愤起来,目标从对赈济减少的不满,清晰而统一地转向了北方入侵的胡虏。
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取代了之前的惶惶不安。
虽然肚子依然饿,身上依然冷,但心里仿佛多了点别的东西。
褐衣男子看着周围人群情绪的变化,低下头,借着搓手的动作,掩去了眼底一丝毫无波澜的冰冷。
他的任务完成了。
作为罗网最底层的“蛛丝”,他不需要知道更高层的谋划,只需按照指令,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撒播合适的言语,引导水流的方向。
远处,官社的胥吏敲响了木梆,示意今日的粥食发放即将开始。
人群暂时停止了议论,纷纷拿起破碗陶罐,向着粥棚涌去,秩序似乎比往日还好了一些。
第300章 北上,北上!(二合一)
此时,墨家工坊内,炉火正旺。
李胜站在新制成的蜂窝煤堆旁,拿起一块仔细查看孔隙的均匀度。
高月从门外走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屑。
“师父。”
“月儿回来了。”
李胜放下煤块,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几日你与天明那小子在各地官社走动,情况如何?”
高月解下外袍,在炉边暖了暖手,才开口道。
“头两日各地的百姓们有些情绪,赈济的粮食比先前少了,煤炉和蜂窝煤的供应也说要先紧着大军,百姓们私下议论不少。有人怀疑官府前几日的宽仁只是做做样子,待局势稍稳便要削减开支。”
她顿了顿,回忆着那些面孔。
“甚至还有乡民找到咱们墨家的兄弟,悄悄的说是不是朝廷见情况稳下来了,便懒得做样子了。”
李胜静静听着,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