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后来呢?”
“后来……”
高月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
“后来风向就变了,约莫是前日下午开始,百姓们交谈的内容渐渐转向北边的战事。都说胡虏可恶,趁火打劫,朝廷要打仗,自然要先紧着前线将士,有人还说,大王能在战时还惦记着给他们施粥,已是难得的仁政。”
她抬起头,看向李胜。
“我原担心怨气会越积越深,甚至生出乱子。可现在……百姓们反倒同仇敌忾起来。”
工坊里只有煤炉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李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
街道上,几名墨家弟子正将新制的雪橇部件搬上板车,准备运往少府辖下的组装工坊。
“关中之地的老秦人,”
李胜缓缓道。
“未免太过通情达理了。”
高月一愣。
“师父你的意思是……”
“按常理,天灾未消,战事又起,赋役加重,赈济削减,这几桩事叠在一起,民心早该惶惶不安。这点咱们在泗水郡时,你是见过的……”
李胜转过身,目光深沉。
“可如今,怨气非但未涨,反而化作了对外敌的仇恨。这转向……太快了。”
“许是秦国的百姓们更加明事理?”
高月试探着说。
李胜摇头。
“月儿,你在市井间走动时,可曾见到什么特别的情况?”
高月仔细回想,片刻后摇头。
“都是寻常百姓模样,说话也都在情理之中。”
李胜点头,合上窗。
“战事当前,无论如何,百姓能安定总是好事。你与黄统领商议,让官社中我们墨家的兄弟多留心,若有老弱病残实在艰难,可暗中以墨家的名义接济一二,切记,莫要张扬,更莫与官社明面的赈济冲突。”
“我明白。”
高月点头。
“对了,我之后要外出几日,工坊与少府、公输家的协作,黄统领会主持。官社那边,你多费心。”
“师父要去何处?”
高月关切问道。
李胜系好剑,披上厚重的羊毛大氅。
“北方。”
…………
咸阳城西,外表看去寻常的工坊区。
这里毗邻渭水,大小作坊林立。
冬日里,各家的烟囱冒着或浓或淡的烟,工人们进出忙碌,与城中其他地方的工坊并无二致。
但是有一处房屋,看起来毫不起眼,内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罗网在咸阳的总部之一。
外表是工坊,内里却是秦国乃至天下最强大的组织所在之地。
赵高此刻就坐在屋内的长案之后。
他未着宫中那身华丽的府令冠服,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常服,外罩黑色裘袍。
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将他瘦削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微光,却看不出温度。
一名身着褐色麻衣、作寻常工匠打扮的男子跪在案前,垂首汇报。
“……截至昨日酉时,咸阳城内十七处官社周边,舆情已基本导向预期。百姓议论焦点已从赈济削减,转向胡虏入侵,同仇敌忾。属下安排的人手都起了作用,有三处是百姓自发议论,随后被我等引导强化。”
男子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
赵高静静听着,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声响。
“百姓们最初抱怨时,都说些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多是怨官府言而无信,说好的煤炉没了踪影;怨粥稀如水,难以果腹;也有怨征发劳役,现在遭受雪灾,家中男丁却要被调去转运军资……”
男子顿了顿。
“还有个别言辞激烈的,说朝廷眼里只有战功,不管百姓死活。”
“呵。”
赵高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知足的东西。”
他淡淡道。
“大灾之年,官府开仓施粥,已是天大的恩典。按着商君旧制,这等时候,就该让他们自生自灭,饿死冻死一批,剩下的才知道畏惧,才知道感恩。如今大王仁厚,拨粮赈济,又弄出什么煤炉蜂窝煤,倒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来了。”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目光落在男子身上。
“削减些供应,便敢抱怨朝廷?真是得寸进尺。”
男子头垂得更低,没有接话。
“去,将这几日的舆情变化,拿来给我,我要查验。”
“属下明白。”
“去吧。”
男子行礼,起身倒退着出了厅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高独自坐在案后,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的墙壁上。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透进些许朦胧天光。
他站在那微弱的光线里,面无表情。
黔首……
他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蝼蚁而已。
给他们一口吃的,便该磕头谢恩;抽走半口,便该乖乖认命。如今倒好,喂了几顿稠粥,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敢议论朝政,还敢心生怨怼。
真是……该好好用用商君那套。
要让这些蝼蚁怕,他们才会听话;要让他们愚,他们才不敢多想。恩惠不能给得太容易,要一点一点施舍,要让他们明白,这一切随时可以收回。
赵高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北疆战事要紧,大王要后方安稳。
那便先让这些蝼蚁安稳几日,等战事过了……
不一会儿下属送来了一本册子。
赵高面无表情的翻看着,然后扔了回去。
“将这些都好好的收好!”
“是!”
赵高起身,向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咸阳宫。
章台宫侧殿,嬴政正在批阅奏报。
赵高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卷简册。
“大王,这是这一批罗网搜集的咸阳舆情简录,请大王过目。”
嬴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放那儿。”
赵高将简册轻轻放在案角,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嬴政翻阅书册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终于,嬴政批完手中那份奏报,才抬起眼,看向那卷舆情简录。
他没有立即去拿,而是先看了赵高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毫无情绪。
但赵高却觉得背脊微微一紧。
“舆情如何?”
嬴政问。
“回大王,”
赵高压低声音,语气恭敬而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