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百姓初时因赈济削减确有微词，但得知北疆战事后，皆转为同仇敌忾之心。如今市井之间，多感念大王在战时仍不忘赈济之恩，更踊跃助军，民心可用。”
嬴政终于拿起那卷简册，翻开。
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简册记载了咸阳内外各里巷百姓的议论变化，很是详细。
良久，嬴政合上简册。
“字写得不错。”
他说。
赵高连忙躬身。
“臣只是据实记录。”
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你倒是用心。”
嬴政将简册放回案上。
“不过，这等小打小闹，终归是雕虫小技。罗网的力量，该用在刀刃上。”
赵高垂首。
“喏！臣立即命罗网抽调精锐，三日内分批北上，潜入边郡及草原。”
见到赵高如此懂事，嬴政满意地点头。
“记住，罗网的消息，除了递送给前线的将军，也往寡人的咸阳送一份。”
“是。”
赵高行礼。
他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
赵高再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走回案后，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殿门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上。
黔首的怨愤，他当然知道。
影密卫报上来的消息，比赵高那份简册直白得多。
不过他知道，百姓就是如此。
给一口吃的，他们谢你；给两口，他们盼三口；给三口，你若收回半口，他们便怨你。
愚昧，短视，贪得无厌。
嬴政想起少年时在邯郸，那些赵国百姓看他的眼神，冰冷，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后来他回了秦国，那些秦国百姓虽然没有如此之过，但是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等到他成了秦王，重掌了神器，那些人跪在道旁，山呼万岁，眼神里满是敬畏。
可敬畏之下呢？
还是愚昧，短视，贪得无厌。
他给了他们安稳的江山，他们便想要更多的粮食；他给了他们粮食，他们便想要更轻的赋役；他减了赋役，他们便敢议论朝政，敢心生怨怼。
真是……可笑。
嬴政缓缓坐下，拿起下一份奏报。
北疆军情紧急，这才是大事。
至于那些黔首怎么想……不重要。只要他们不闹事，不拖后腿，便足够了。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商君之法，从来都是治民的根本。
他提笔，蘸墨，在奏报上批下一个字。
“准。”
…………
赵高退出章台宫后，并未立即返回罗网总部。
他在宫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
几名内侍匆匆走过，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去忙碌。
然后，他转向另一条廊道，朝少府官署走去。
半途却遇上了正从少府方向来的章邯。
“赵府令。”
章邯拱手。
“章少府。”
赵高还礼，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
“可是刚从大王那儿出来？”
“正是。”
章邯道。
“大王召见，询问雪橇及粮草转运进度。赵府令这是……”
“有些琐事要向少府请教。”
赵高说着，与章邯并肩而行。
“听闻雪橇生产顺利？”
章邯点头，却不愿与赵高多说。
“嗯，有墨家公输家鼎力，进度自然不差。”
“好，好。”
赵高连连点头。
“北疆将士若知有此利器，定感念大王恩德与少府辛劳。”
“那是自然。”
两人已走到宫门附近，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宫墙上戍卫郎官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赵高忽然停下脚步。
“章少府，”
他压低声音。
“此次北疆战事，罗网亦将派出人手，深入敌后。少府这边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章邯一怔，旋即正色道。
“赵府令有心了。粮草转运路线已定，沿途有郡兵护送。不过……敌后情报，确是军中短板。若罗网能探明胡虏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所，于我大军而言，价值连城。”
虽然他不负责统率大军，但是因为大王命他掌管雪橇、扒犁的制作，同时将大军的部分后勤也扔给了他。
既然赵高向他示好，那么他自然不会拒绝，这都是为了大王。
“必当尽力。”
赵高郑重道。
“都是为了大王，为了大秦。”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在宫门外分别。
章邯骑马返回少府官署，赵高则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内，赵高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方才与章邯那番对话，自然不是随口说说。
罗网要北上，少府管辖的粮道、物资转运便是最好的掩护和情报来源。
与章邯打个招呼，日后行事也方便些。
马车驶过咸阳街道，窗外传来零星的人声。
路过一处官社时，赵高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粥棚前还排着长队，百姓们捧着碗，在寒风中等待。
有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已经打起来了……”
“胡虏该杀！要不是他们，咱们哪会连口稠粥都喝不上？”
“朝廷也不容易，打仗要钱粮……”
“是啊，大王还能想着咱们，每天施粥，已经仁厚了。”
赵高放下车帘，靠回垫上。
……
少府官署，灯火通明。
章邯刚踏入正堂，几名属官便围了上来。
“大人，将作监来报，今日又完成爬犁八十架，已全部送往渭水码头。”
“大人，内史府调拨的木材已到第二批，正在入库。”
“大人，国尉府送来文书，询问首批粮草何时能发往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