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头儿,听说……草原上变了天。阴山南北的匈奴人,被一个叫挛鞮氏的家族拢在了一起,那人自称‘头曼单于’,手下能拉出好几万骑!连林胡、楼烦那些大点的部族,都对他们忌惮几分,更是有不少小部族加入了他们。”
骨都哼了一声。
“头曼单于?好大的口气。挛鞮氏……以前也就是个中等部落。不过,能拉起这么大的摊子,那个是个人物。”
“头曼”在他们的语言中是“统万骑”的军事领导名号,相当于中原的“万夫长”,而“头曼单于”则可以说成是“统万之君”或“万骑之长天子”。
别看匈奴部族的最高领导者仅仅只是万夫长的量级,但那可不是一般的士卒,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骑兵。
要是连一般的牧民也算上,那可不只数万。
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后来的草原雄主冒顿统一了草原,动用了四十万骑兵在白登山将刘邦的汉军围困了七天七夜,最终刘邦还是通过贿赂冒顿的老婆才得以脱身。
由此可见匈奴部族的强悍之处,虽然他们野蛮落后,但有时恰恰就是“野蛮”战胜了“文明”。
骨都顿了顿,眼神闪烁。
“东边的东胡还强着,西边的月氏也正盛。这头曼单于现在怕是还没到能一口吞下所有人的时候。”
缺耳汉子接口,语气有些忧虑。
“头儿,我就是担心这个。草原要是真让挛鞮氏一家独大了,还有我们这些小部族活路吗?放牧的草场、过冬的营地,怕是都得看挛鞮氏的脸色了。”
他看了一眼南方。
“秦人虽然可恨,但他们的脚踩不进草原深处。咱们……要不要想想别的路?我听说,有些靠近边境的小部族,有时也会接受秦人的粮食和布匹,帮他们守边,甚至……内附?”
“内附?”
骨都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猛地盯住缺耳汉子,目光凶狠。
“去做秦人的狗?帮他们打草原上的兄弟?”
缺耳汉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嗫嚅道。
“不……不是做狗。是……是交换。秦人要边境安稳,我们要粮食和过冬的地方。而且……有了秦人的支持,说不定,咱们也能在草原上站得更稳,不用怕被挛鞮氏吞了。”
毕竟在他看来,接受中原人的好处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听说义渠就过的不错。
周围几个胡人都沉默下来,看着骨都。
骨都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抓起一把雪,狠狠按在自己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这件事……以后再说。”
他甩掉手上的雪水,站起身来,目光重新变得贪婪而凶戾。
“现在,儿郎们的肚子还饿着,马也需要精料。秦人收缩回城里当乌龟了,正是咱们捞好处的时候!”
他翻身上马,抽出弯刀,指向不远处另一个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看见了吗?那里!再去扫荡一个村子!多抢粮食,多抢女人和牲口!让儿郎们吃饱,让马匹养足膘!其他的,等回了草原再说!”
“嗷吼——!”
胡人们发出狼嚎般的怪叫,纷纷上马,脸上重新布满狞笑与杀戮的欲望。
马鞭抽响,蹄声再起,这支骑队像一股污浊的旋风,朝着那个宁静的村落席卷而去。
村落已近在眼前,低矮的土墙,冒着炊烟的茅草屋顶,甚至能看到惊慌跑动的人影。
骨都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粮食和鲜血的味道。
他举起弯刀,正要发出冲锋的呼号,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队伍最外侧的一名骑士,头颅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
在漫天风雪中,这一切来的无比突然,只有鲜血从断颈腔子里喷涌而出的“嗤嗤”声。
炽热的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无头的尸身还在马背上僵直了片刻,才栽倒下去。
“怎么回事?!”
“敌袭!”
胡人队伍瞬间大乱。
他们惊恐地驾御着马匹,同时环顾四周,雪野空旷,除了风声,并无伏兵杀出的迹象。
但死亡并未停止。
第二名胡人的胸口突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仿佛被无形的巨矛贯穿,他愕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喷涌的血泉,栽落马下。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死亡的方式各不相同,或是断首,或是腰斩,或是被无形的力量拧断了脖子。
唯一相同的,是那快得令人绝望的速度,和完全看不见的“凶器”。
鲜血如同妖异的红花,在雪地上接连绽放。
胡人们徒劳地挥舞着弯刀,向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劈砍,发出惊恐绝望的吼叫。
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魔鬼!是雪里的魔鬼!”
“长生天发怒了!”
骨都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杀人方式。
他疯狂地策马,想要逃离这片被无形死神笼罩的雪地。
然而,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一道冰冷、锐利、无法形容的感觉掠过了他的脖颈。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视野旋转、颠倒,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端坐在马背上、颈腔喷血的无头身体,以及更远处,一道仿佛从南方风雪中“滑”来的青色身影。
那道身影速度极快,背负双手,脚下似乎踏着无形的冰板,破开风雪,衣袂飘飞,宛如雪原上的一道青烟。
正是李胜。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如万年寒冰。
方才,他的神识早已笼罩这片区域,“听”到了这些胡虏肆无忌惮的交谈,也“看”到了远处村落的惨状和眼前这个村落即将面临的命运。
他虽不懂胡语,但神识感知情绪与意念,已然明了其烧杀抢掠,贪婪凶残的本性。
墨眉悬于腰间,承影却已无形出鞘,于百步之外,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转瞬之间,三十余胡骑,尽数伏诛。
雪地上,残肢断臂,尸体横陈,血腥气浓烈得化不开。
只有他们的马匹还在原地若无其事的打着响鼻,甚至低垂着头喝起了原来主人流出的热血。
李胜身影如电,瞬息间已滑至村落外围。
惊魂未定的村民们,有的还躲在残破的院墙后瑟瑟发抖,有的则瘫软在地。
他们只看到胡人莫名其妙地接连惨死,鲜血狂喷,然后一道青色人影仿佛乘着风雪而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一身青色深衣,外罩素色大氅,面容年轻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沉静,眼眸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出风雪与人心。
他身上纤尘不染,与周围的血腥和狼藉格格不入。
“刚……刚才是……是您……”
一个胆子稍大的中年汉子,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和难以置信。
李胜的目光扫过幸存村民惊惶的脸,落在那些被胡人劫掠后又丢弃的简陋家当和几具村民尸体上,微微颔首。
“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噗通!”
“噗通通!”
幸存的老幼妇孺,连同那个开口的汉子,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跪倒了一片,对着李胜拼命磕头。
“多谢仙人救命!”
“多谢上仙诛杀胡虏!”
“神仙爷爷保佑啊!”
哭声、感激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李胜轻轻一挥手,无形的气劲将他们全部托了起来,同时问道。
“胡人劫掠至此,附近的官兵呢?为何无人来援?”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人群后面,一个被搀扶着的,头发花白的老者挣扎着走上前。
老者脸上有一道旧疤,腿脚似乎也不大利索,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着普通农人没有的锐利和沧桑。
他推开搀扶的人,对着李胜,郑重地抱拳。
“回……回仙长的话。”
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小老儿是这里的里正,曾在军中服过役。胡人这次来得太急,烽燧刚冒烟不久,大队的胡骑影子就已经出现在野地里了。”
他叹了口气。
“城里的军队反应不算慢,派了人马出来驱赶,也想接应我们这些城外屯田的百姓。但……唉!”
老者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与痛心。
“胡骑在雪地里跑得太快,箭又准又狠。他们不跟咱们的军阵硬碰,就是远远绕着射箭,消耗咱们的箭矢和力气。军阵移动不便,追不上,撤又容易被咬住尾巴。几场接触下来,咱们的人吃了亏。将军们担心伤亡过大,若是军阵被冲散,在这雪野上,就是给胡骑送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所以,上头下令,各部收拢,先紧守城池关隘,等待时机和援军。我们这些城外散居的……就只能靠自己,或者听天由命了。”
李胜静静听着,目光在老者挺直的脊背和旧疤上停留片刻。
“你曾在军中服役?因何在此屯田?”
里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也有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