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因为每等一刻，就可能有我中原百姓被驱赶着冲向城墙。”
李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每等一刻，就可能有一个百姓死在刀下。蒙都尉，你守城多年，见过蚁附攻城后的景象吗？”
蒙骞脸色愣住。
虽然今日胡人的蚁附战术虽然被李胜破除了，但是他是见过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胡人驱赶着三百多百姓冲向一座小城，守将犹豫了片刻，没有下令放箭。就那片刻，胡人跟着百姓冲上了城墙。
城破之后，满城被屠。
“我见过的。”
蒙骞低声说。
“那你就该明白。”
李胜斩钉截铁。
“有些事，不能等。有些线，不能越。”
蒙骞沉默了很久。
风雪呼啸，城头上的黑龙旗被扯得笔直。
远处传来百姓入城时的哭喊声、守军收治伤员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终于，蒙骞抬起头。
“既然巨子心意已决，末将……不拦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将喝道。
“取密图来！”
副将一愣。
“都尉，那可是……”
“取来！”
副将不敢再言，快步下城。
不多时，捧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丝帛回来。
蒙骞接过，在垛口上小心摊开。
丝帛呈暗黄色，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
这是一张详细的地形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山脉用青黛勾勒，河流用靛蓝描绘，城池用朱砂点出，道路则用细墨一笔笔画出。
“此图乃上郡历代守将勘验绘制，前后历时七十余年。”
蒙骞指着图中央一处标记。
“我们现在在此，肤施城。”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
“这是长城沿线。这里、这里、这里，是三个主要的隘口。胡人此次便是从此处突破的。”
手指继续向北，越过长城。
“长城之外，我们了解不多。但这些年哨探、商旅、乃至投降的胡人，零零散散提供过一些信息。”
蒙骞点着图上的几个标记。
“这些是水草丰茂之地。这片是白羊河草场，这片是阴山南麓的河谷……胡人逐水草而居，冬季若南下，这些地方最可能是他们的临时营地。”
李胜仔细看着地图。
他的记忆力极好，几乎过目不忘。
但此刻，他还是看得很认真，每一个标记，每一条虚线，每一处注释。
“没有胡人部落的具体位置？”
他问。
蒙骞苦笑。
“草原辽阔，胡人部落迁徙无常。今日在此，明日可能就在百里之外。这图上标记的，只是他们可能出现的区域。”
他顿了顿，指着图上一处用红圈特别标出的地方。
“此处需特别注意，九原县。据前些日子的军报，匈奴本部挛鞮氏已攻占九原。若传言属实，那里现在恐怕已是胡人的大本营。”
李胜点头，将地图上的每一处细节刻入脑海。
蒙骞将丝帛重新卷起，双手递给李胜。
“巨子，此图赠您。”
李胜没有推辞，接过地图。
“蒙都尉，谢了。”
“该说谢的是末将。”
蒙骞抱拳。
“巨子此去，凶险万分。末将只有一言相劝：人力终有尽时，而胡虏势大。巨子……量力而行。”
他抬起头，眼中透着恳切。
“不日援军便到。届时大军北上，定能将这群狼崽子赶回草原。巨子不必……”
“蒙都尉。”
李胜打断他。
“照顾好这些百姓。”
蒙骞一怔，随即挺直腰板。
“末将，以性命担保。”
李胜点头，不再多言。
他将地图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城墙边缘。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蒙骞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急道。
“巨子不骑马？末将这就去挑一匹最快的……”
“不必。”
话音未落，李胜已纵身跃下城墙。
蒙骞冲到垛口边，只见那道青色身影在空中一个折转，双足踏在雪地上时，脚下积雪骤然凝聚、塑形，化作两道晶莹的冰刃。
下一刻，李胜身形前倾，整个人便贴着雪面“滑”了出去。
冰刃切开积雪，在身后留下两道笔直的痕迹。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初时还能看清身影，几个呼吸后，便化作一道青线，破开风雪，向北疾驰。
雪地上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
蒙骞站在城头，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都尉……”
副将走上前来。
蒙骞深吸一口气，转身。
“传令：今日大胜，犒赏三军！杀猪宰羊，让将士们吃饱！”
“还有——”
他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援军不日便到！大王已发兵北上，最迟三五日，大军必至！”
城头上，先是一静。
随即，欢呼声骤然炸响。
“援军要来了！”
“大王没有忘记我们！”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欢呼声从城头传到城内，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听见，先是不敢置信，待确认消息属实后，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哭喊着叩头。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蒙骞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转身再次望向北方。
……
风雪更急了。
李胜在雪原上疾驰，脚下冰刃切开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速度太快，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周身的护体气劲将风雪尽数荡开。
离开肤施城已有一个时辰。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数股溃散的胡人。
第一股大约三十余骑，看样子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马背上还驮着抢来的包袱。
他们看见李胜独自一人，竟狞笑着围了上来。
李胜没有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