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胜看了过去。
是那个老者，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恩人……吃点东西吧。”
李胜接过碗，粥很稀，但热腾腾的。
“坐。”
他说。
老者不敢坐，只是站着。
李胜也不再劝，慢慢喝着粥。
“恩人……”
老者犹豫着开口。
“您……您明天真的要带人去肤施城？”
“嗯。”
“可是……这一路都是胡人，太危险了。”
老者说。
“不如……不如等胡人自己退走？他们抢够了，自然会走的。”
李胜放下碗。
他看着老者。
“你以为，他们抢够了就会走？”
老者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们不会走的。”
李胜淡淡道。
“今年草原雪灾，牛羊冻死大半。他们南下，不是为了抢一点粮食，而是为了活命。所以他们会一直抢，直到抢够整个冬天、甚至明年春天的口粮为止。”
他顿住，等待老者消化。
老者脸色苍白。
“所以，必须求援。”
李胜继续道。
“胡虏未攻下肤施城，城内还有许多士卒，而且关中之地的援军不日就到。只有大军北上，才能真正驱逐胡虏，收复失地。”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老朽……明白了。”
他起身，向李胜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李胜重新闭上眼。
但这一次，他没能静下心来。
脑海中不断闪过白天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与六指黑侠讨论关于“兼爱”的范畴。
说是有朝一日，华夏一统，吞并四夷，又该如何行兼爱之道。
“李胜，墨家之道，在于‘兼爱’。但你要记住，兼爱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好。无论是否是华夏之民，对善良的人，我们要爱；对凶恶的人，我们要让他们不敢作恶。”
六指黑侠并不迂腐，他也是墨家之中少数对于兼爱之道领悟深刻的弟子。
“那如果……凶恶的人太多呢？”
李胜问。
六指黑侠摸了摸手中的剑。
“那就诛。”
“诛到他们不敢作恶为止。”
李胜的思绪回到现实。
火盆里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他今日诛的人，够多了吗？
还不够……
远远不够！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县衙前的空地上，昨天李胜挑选的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着从胡人尸体上扒下来的皮袄，骑着缴获的战马，手里握着弯刀或长矛。
虽然看起来还有些慌乱，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些决绝。
李胜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
“这一路，会死。”
他说。
“如果害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李胜点头。
“这些是向蒙骞都尉请求派兵的信，”
李胜掏出数封信件递给他们，确保信件能够送达。
“你们出发吧！”
众人接过信件，冲出城门，向南疾驰。
李胜没有跟去。
他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转身回到城里。
他还有事要做。
昨日只是清理了城内的胡人，但城外的乡野之中，或许还有幸存者，或许还有流散的百姓。
他要去找到他们。
李胜正准备出城，那个老者急匆匆跑来。
“恩人！恩人请留步！”
李胜停下。
老者喘着气，指着北方。
“恩人……您要去哪里？大家还需要您！”
“我只是去城外搜救百姓，不用担心。”
“恩人！”
老者忽然跪下。
“不用去了！”
李胜皱眉。
“为何？”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
“这附近的百姓……可能都在这里了。”
李胜一愣。
“胡人破城之前，驱赶着周边所有村落的百姓，来……来蚁附攻城。”
老者声音发抖，不敢回忆。
“那些乡亲…………”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李胜站在原地，风雪打在身上，很冷。
蚁附攻城。
又是蚁附攻城。
李胜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看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
那里，还有更多城池，更多百姓。
还有，胡人。
他转过身，对老者说。
“照顾好这些人。等援军到。”
说完，他走向城门。
“恩人！您要去哪儿？”
老者急问。
李胜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