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操之过急,恐激起大变;徐徐图之,又恐贻误时机。李卿既有此识见,必有其策。朕要你回去之后,将今日所言,连同朝上所论新制,细细斟酌,写一份详尽的章程奏疏呈上来!”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胜。
“此事关乎帝国根基,非能臣干吏不可为。待章程拟定,清扫行动展开,朕希望李卿你能担起一份重任!此绝非虚言,朕需你之才,亦信你之能!”
又一张大饼画了下来。
赋予重任的承诺,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更深地绑上战车,同时让他去直面旧势力最激烈的反扑。
李胜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信重,臣敢不尽力?臣回去后,便着手草拟章程,力求周详可行。”
“甚好!”
嬴政走回御案后坐下,脸上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中的锋芒未褪。
“今日与李卿一谈,朕心甚慰。时候不早了,李卿且回去歇息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胜可以退下。
李胜再次行礼。
“臣告退。”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嬴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近乎温和的笑意。
“对了,李卿。待朕派人将彭城令尊,还有泗水那位医仙端木姑娘,接入咸阳之后……”
他略微拖长了语调。
“朕,会再给你一份‘大礼’。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李胜脚步微顿,回身,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感激。
“臣,谢陛下隆恩。只是不知……”
“届时便知。”
嬴政打断了他的询问,笑容莫测。
“去吧。”
“是。”
李胜不再多问,转身,随着悄然上前引路的内侍,走出了这间气氛始终凝重又暗流汹涌的殿宇。
……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温暖的灯火与帝王深沉的视线隔绝在内。
廊道幽深,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夜寒的清冽。
李胜步履平稳,走在引路内侍稍前一步的灯笼光晕里,脸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念头飞转。
‘苍龙七宿……只差魏鼎和蜀神了?东皇太一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他回忆着嬴政的话。
五件已在其手,剩下的两件关键,怀疑落到了自己头上。
‘魏鼎……蜀神……’
他手中确实握着这两件苍龙七宿之宝,东皇太一没有说错。
不过这些年来他都将这两宝妥善保管,难道又被阴阳家那套玄乎的感应方法捕捉到了?
‘若真如东皇太一所说,集齐七宿能窥见天命、关乎国运……甚至涉及更古老的秘密……’
李胜眼中掠过一丝兴趣。
‘与其等阴阳家慢慢找齐,再来觊觎我可能沾染的东西,不如……’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浮现。
‘找个时间,去阴阳家‘走一趟’。他们集齐的五件,加上可能从我这里‘找’到的两件线索……一并拿了,这秘密,我自己来解。’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冲动。
他早就有探究苍龙七宿真相的念头,如今阴阳家快马加鞭,反而激起了他的行动欲。
以他如今的修为,哪怕是强行打入阴阳家核心之地,也并非不可能。
风险当然有,东皇太一神秘莫测,阴阳家底蕴深厚。
但比起被动等待猜忌和算计,主动掌握核心秘密,显然更符合他的性格和利益。
‘此事需从长计议,待咸阳诸事稍定,寻个合适的时机。’
他按下这个略显刺激的念头,转而思考嬴政最后关于“大礼”的话。
‘大礼……接来父亲和蓉儿之后,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大礼’?’
赏赐金银府邸?那些已是寻常。
赐婚时的特别恩典?或许。
但嬴政的语气,似乎不止于此。
‘是进一步示恩笼络?还是……又一个更精致的‘羁绊’?’
李胜微微摇头。
帝王心术,深如海渊。
猜也无用,届时便知。
只要核心实力和谋划在手,任何“礼物”,他都有信心接得住,并化为己用。
他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与嬴政讨论的核心——新政与“清扫”。
‘打扫干净屋子……嬴政果然动心了。’
统一之后,清算旧势力,强化中央权威,这是必然的一步。
自己不过是将其系统化、策略化地提了出来,正中嬴政下怀。
‘让我拟定章程,甚至可能参与执行……’
这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陷阱。
机会在于,他可以借此机会,在“清扫”过程中,巧妙地为墨家官社的推行扫清障碍,甚至安插人手,将理念相近、或至少不排斥墨家学说的人,推到一些关键位置。
陷阱在于,他将直接站到旧贵族、地方豪强、乃至某些江湖势力的对立面,成为他们最恨之人。
嬴政可以躲在后面,而他李胜,将是那把最锋利、也最吸引火力的刀。
‘刀便刀吧。’
李胜眼神平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想过能完全避开锋芒。
何况,清除这些阻碍,本也是建立新秩序、推行墨家理念必须面对的。
第316章 儒家张良(二合一)
距离上次朔日大朝会确立“皇帝”尊号,封赏群臣,探讨如何治理地方,已过去了十多日。
这期间虽然没有再次召开过如此大规模的朝会,但咸阳宫每日举行的常朝并未间断。
相较于大朝会的典礼性与象征意义,常朝更侧重于具体政务的商讨与决策。
参与者也精简许多,主要是右丞相王绾、新任左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李斯、治粟内史李胜等核心重臣,以及太尉等军事长官。
尽管此时太尉一职常虚设,实际权力由嬴政这位皇帝亲领,但相关武将如蒙恬、王贲等也会参与讨论。
毕竟他们接下来的动作可不小,如果没有军队的支持,在地方上就很容易出现动乱。
这十多日的常朝,气氛微妙而高效。
嬴政端坐御座,倾听,偶尔发问或决断。
而他不愧是一位“久经沙场”的皇帝,凭借着丰富的经验掌控着讨论的航向,既不让李斯激进的法家集权主张过度倾轧可能存在的现实阻力,也不让王绾等保守派老臣对“清扫”行动的意见拖慢进程。
当然,更多时候,他让李胜具体阐述其“郡县为纲,官社为网,特制为变,监察为目”的细化方案。
李胜自然不会让这些“暂时的合作伙伴”失望,他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综合着前世看过的相关措施以及这一世的实践经验,提出了行之有效的办法和措施。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不仅提出了迁移豪强、清理地方势力的总原则,更对如何“清丈田亩、登记户丁”给出了具体步骤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墨家改良的测量工具和简化后的登记符节以提高效率。
而且对于“官社”的组建,他提出了地方推举与朝廷公室培训、派遣相结合的具体比例和考核标准。
由于“清扫”计划的现实需要,李胜得以调动墨家一系的官员充斥其中,哪怕是一直高度警惕的李斯也无从置喙。
他只能着重从律法角度进行补充和修正,确保每一项提议都能嵌入秦律的框架,或为即将修订的新律提供依据。
李斯还强调监察的独立性与严厉性,主张不仅要对违令者施以重典,还要防止在清扫行动中出现蛀虫,但凡发现一例,应从严从重处理。
若是能借此抓住李胜一系官员的把柄,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王绾和冯去疾则更多从执行层面提出疑问,包括人手是否充足?迁移豪强的钱粮从何支出?是否会引发地方动荡?
作为秦国本土派,地方上有不少的官员都是他们一系的,所以他们尤为操心。
争论时有发生,但在嬴政的权威下,最终总能形成妥协,找到大家都满意的方案。
一种新的,以郡县制为绝对主干,但糅合了李胜所想的墨家基层治理理念的混合制度框架,渐渐在这些高频度的务实讨论中清晰起来。
大体分工也日渐明确。
具体的地方清查、田亩登记、人口统计乃至后续“官社”的初步搭建,由李胜所领的治粟内史府及其下属的全国郡县官员系统负责推动;而全程的监督、对违法行为的判定与纠劾,则由李斯统领的御史大夫府系统负责。
这一日,常朝散后,李胜将一份初步拟定的《定天下、安黎庶、行新制章程》奏疏,呈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章台殿侧殿,灯火通明。
嬴政仔细翻阅着那份墨迹犹新的奏疏。
良久,他放下奏疏,抬起头,看向静候在下的李胜和李斯——后者是嬴政特意召来一同听取回音的。
“章程大略,朕已看过。”
嬴政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平稳中带着决断前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