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思虑尚属周详。然，万事开头难。清扫屋子，当从何处先落下笤帚？李卿可有思路？”
李胜摇了摇头。
方案都已经做了出来，从何处开始对他来说意义不大，这就交给嬴政这位老板去思考吧。
见李胜与李斯不答，嬴政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那就从颍川郡，新郑开始着手吧。”
李胜眼帘微垂，心中并无意外，嬴政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李斯同样是顶尖的聪明人，只是眼神一闪，迅速领会了其中深意。
这时嬴政继续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化自己的决心。
“韩地虽平，然新郑旧贵，百足之虫。昔年便有叛乱（卫庄流沙裹挟旧民作乱，被昌平君平定），其势未根本瓦解。彼处良田、工坊、盐铁之利，多操于韩氏故臣与富商巨贾之手，蟠踞地方，实为腹心之患。且颍川地处中原要冲，联通四方，若此处能彻底梳理干净，便可为天下表率，亦可震慑东方诸郡。”
他顿了顿，看向李胜。
“而且早年新政便是在新郑首倡，推行农术，安抚流民，百姓对秦法接纳尚可。此时行动，民变风险较小。再者，距离咸阳不算遥远，迁移其豪富入关，沿途管控、安置，也相对便利。”
李胜拱手。
“陛下圣虑深远。新郑确为最佳起始之处。韩国虽小，然商贸繁盛，积聚甚厚。迁移其豪强，既可瓦解地方旧势力，其资财人力充实关中，亦可支撑朝廷诸多用度。臣亦认为，当从颍川始。”
嬴政见李胜赞同自己的想法，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随即转向李斯。
“李斯，你以为如何？”
李斯立刻道。
“陛下所选，极为妥当。新郑旧贵，实为显例。以雷霆手段清之，正可彰陛下法令之严，新朝气象之新。御史府必严密监察颍川郡上下官吏，确保清丈、登记、缉捕不法之事，皆依法而行，无有枉纵，亦不容懈怠。”
“善。”
嬴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既如此，明日望朝，便将此事，连同新定郡县之制，一并奏报于朝堂吧。”
望朝，是比常朝规模更大、仪式更正式的朝会，在京有资格上朝的官员大多需参加。
一些重大决策，常先在常朝核心圈商议成熟，再于大朝正式提出，走完“廷议”流程，以示公开与郑重。
“臣等遵旨。”
李胜与李斯齐声应道。
……
翌日，咸阳宫前殿。
百官肃立，气氛庄重。
经历了上次大朝会的震撼与随后的密集封赏，官员们对这次望朝充满期待与猜测。
议事按部就班进行。
待几项日常政务处理完毕后，御座上的秦始皇嬴政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前方。
“治粟内史、文成侯李胜。”
“臣在。”
李胜出列。
“前日所议，安定天下、推行新制之章程，可于朝堂奏陈，供诸卿共议。”
“遵旨。”
李胜向前几步，立于大殿中央，声音清朗平稳，将那份已在常朝反复打磨过的章程纲要清晰陈述。
核心便是以“清丈田亩、登记户丁”为切入，彻底核查地方，打击隐匿不法。
过了一会儿后，李胜奏罢，退回班列。
嬴政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意味。
“文成侯所奏，乃稳固大秦万世基业之要策。天下初定，非仅疆域之合，更需法令畅行，黔首安居，盗匪敛迹。朕意已决，即日起，依此章程，推行天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视全场。
“为政令通达，朕决意，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下设县。郡守、县令、县尉、县丞等，皆由朝廷直接任命、考核、迁转。此乃郡县之制，为我大秦根本之法，自此而定，传之罔替！”
“陛下圣明！”
以李斯为首，一批官员立刻高声附和。
王绾、冯去疾等老臣亦躬身称善。
郡县制经过多日讨论，早已不是秘密，此刻正式宣告，算是尘埃落定。
即便有心存疑虑者，在皇帝如此明确的意志和已成形的决策面前，也无人敢在此时公然反对。
嬴政微微颔首，似乎对朝堂的反应感到满意。
“诸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寂静后，一名身着儒服，仪态端正的官员出列。
此人乃是博士宫中的一位博士，属儒家一系。
“臣，博士周青臣，有奏。”
“讲。”
周青臣声音恳切，带着谦谦君子的气息。
“陛下扫灭六国，一统宇内，此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亦完成历代先王遗志之旷古伟业。臣闻，天子以孝治天下。今功成业就，理当告慰大秦历代先王于宗庙。臣以为，可令天下各地有德望之豪族、六国之遗贵，前来关中，诣先王陵寝祭祀守灵，以尽臣子孝道，亦显陛下仁德，使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御座方向，继续道。
“此等豪强显贵，久居地方，能率先沐浴陛下恩泽，移居关中富庶之地，定然感念皇恩，彰显我大秦威德。此举，于礼，于孝，于安抚地方，皆大有裨益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这就是他们儒家一派的作用了，为“迁移豪强”披上了一层温情的“礼制”外衣，并且巧妙地将“强制迁移”变得花团锦簇，听起来更易接受，也给了这些豪强一个台阶和看似体面的理由。
如果那些豪强旧贵族胆敢反抗，那么秦军就获得了合理剿灭他们的强宣称。
毋庸置疑，这位儒家博士周青臣是被儒家一系推出来发声的喇叭，也是李胜给儒家一个上桌的机会。
尽管下去执行清扫行动的主力是他墨家一系的官员，但是他不介意有人来分担身上的压力。
而儒家对于李胜抛出来的橄榄枝，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在之前郡县制和新政的具体设计中参与度不高，眼看法家、墨家影响力大增，他们急需找到一个切入点，在这场变革中分一杯羹，彰显存在感，并尽为他们一派争取更多的利益。
否则偌大的一个秦帝国，日后难道没有他们儒家弟子的一席之地了吗？
他们不服，所以哪怕是墨家巨子抛来的诱饵，他们也不得不甘之如饴地吞了下去。
而周青臣的启奏一完，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尤其是原六国出身或与地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面色微变。
他们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
这些天传出的风声也只是说确定了在地方推行郡县制，没说要迁移豪贵啊？！
这个儒家的狗腿究竟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说的话代表着什么吗？
不少官员对周青臣怒目而视，还有向王绾这位保守派大哥投去期望的目光的。
毕竟以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要迁移天下的豪贵，一定是会扯到他们身上的。
但王绾眼观鼻，鼻观心，竟闭目养神了。
见无人带头发声，众臣子竟然无一敢出声异议的。
嬴政看着下方的一众臣子，脸上并无波澜。
他看出了这是李胜给儒家抛出的的橄榄枝，儒家也接了。
周青臣的提议，来得正是时候。
“周博士所言，甚合朕心。”
嬴政缓缓道。
“天子孝于先祖，臣民忠于王室，此乃伦常大道。准奏。具体事宜，可由奉常与博士宫商议，拟定细则，分批施行。务使天下豪强贵族，感沐皇恩。”
“陛下圣明！臣遵旨！”
周青臣面露喜色，躬身退下，儒家一系官员也神情稍振。
此时，又一名官员出列，也是儒家一系的属官。
“陛下，臣亦有奏。今海内一统，江山永固，陛下之万年吉地，亦当尽早择定，开工修建，以安宗庙，以定社稷。此亦礼制所需，更是为大秦万世基业奠定陵寝之基。”
修建皇陵，是历代帝王登基后迟早要考虑的大事。
尤其是嬴政这样自信功盖三皇五帝的君主，对身后事的重视，可能更超常人。
嬴政对此似乎早有考虑，并未犹豫。
“准。陵址，便定于骊山。具体规制，由将作少府会同奉常、太史令等，详加考订，尽快呈报于朕。征发民夫，务必依法而行，妥为安置，不得过度扰民。”
“臣遵旨！”
李胜站在班列中，听到“修建陵寝”四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秦儒这一批人，真是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会借此大做文章！
骊山，始皇陵……巨大的工程，无数的劳力，难道大兴土木就要从秦始皇陵开始了？
这些狗屁只知讨嬴政欢心，而不考虑百姓！
但他面色平静如常，眼帘低垂，并未出列发表任何意见。
此刻提出异议，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如果此事无法制止，那就让墨家也参与进去吧，有机关术，可能会少死些百姓。
嬴政见再无奏报，便宣布了退朝。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