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书房,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书房内重归寂静。
张良独立窗前,俊雅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而这座百年相府的深宅大院,却仿佛陷入了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握紧了窗棂。
…………
新郑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旧日韩宫的脂粉气与铜锈味。
风拂过街巷,卷起尘土,也卷动着人心深处的不安与算计。
郡守府的告示贴出已有数日,起初的哗然与骚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粘稠的沉寂取代。
茶肆酒坊里,人们压低了声音交谈,眼神飘忽;往日车马盈门的豪族府邸,门前冷落了许多,偶有出入者,也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秦吏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黑衣皂靴的胥吏,在本地更卒的陪同下,开始出入城郊的田庄、坊市的商铺,甚至一些深宅大院。
他们手持简牍与绳尺,语调平板,公事公办。
丈量、记录、核对、询问。
不似虎狼般凶恶,却如潮水般绵密,不容抗拒。
大多数家族选择了观望。
反抗?郡城外,黑甲秦卒肃立如林,戈矛在春日下闪着冷光。
更别说那些隐在暗处、据说无孔不入的罗网眼睛。
于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中,清查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
田亩被重新绘制成图,户丁被登记在册,隐匿的佃户、私蓄的工匠,一一暴露出来。
偶有试图贿赂或拖延的,面对的便是更严厉的追问与随之而来、毫不留情的处罚公告——罚金、拘禁、乃至抄家。
也有不信邪的。
城西粟氏,靠着盐铁起家,与旧韩公室关系匪浅,府中暗养了数十名敢死之士。
当秦吏上门,要求查验其一处据报“荒废”实则私炼铁器的庄园时,粟氏家主自恃武力,悍然闭门拒查,甚至纵死士伤人。
当夜,三百铁甲秦军突至,弩箭破空,撞木轰门。
喊杀声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翌日清晨,粟氏府门洞开,血迹未干。
家主及主要族老被锁拿入狱,家产尽数查封,贴上了官府的封条。
那数十死士,或死或擒。
反抗的痕迹被迅速抹去,只剩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围观人群眼中更深的恐惧。
此事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所有尚存侥幸之心的人彻底清醒。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啊……”
“去咸阳也好,听说关中富庶,天子脚下,说不定更有前程。”
“祖业?唉,性命家小要紧,能带着浮财走,已是皇恩浩荡了。”
自我安慰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一种认命般的、略带悲凉的躁动,取代了最初的恐慌与愤怒。
…………
张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张良面前摊开着几份简契,墨迹犹新。
他正在逐一检视,核对最后的数目。
管家垂手立在旁边,眼圈微红。
“城东的三处铺面,连同存货,作价金三百镒,由‘通济’商号接手,钱已经付了七成。”
“城外南麓的田庄,连带附庸的佃户二十七家,作价金五百镒,粮八百石,由‘昭氏’购得,钱粮三日内交割。”
“祖宅……祖宅连同后园林地,作价……作价金一千二百镒,由一位自称‘韩先生’的客商买下,钱已付讫,言明我等离府三日后,他的人便会接手。”
管家念到最后,声音哽咽。
张良提笔,在最后一份契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张良,张子房。
笔迹依旧平稳俊逸,不见丝毫颤抖。
“知道了。”
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对了家主,那位韩先生还留了话。”
“‘韩先生’……可留下什么话?”
“他说……愿故主前程珍重,此宅,他会好生看顾,静待……静待故主或许有归来之日。”
张良眉头微皱,一时之间猜测不到这位“韩先生”究竟是谁。
他刚将简契收起,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一个身影仿佛是从门外的阴影中直接凝结而出,走了进来。
高大,挺拔,白发如霜,额前几缕赤发如凝固的血。
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悬着那柄奇特长剑——鲨齿。
卫庄来了。
张良似乎并不意外,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带着些许复杂情绪的笑容。
“卫庄兄,别来无恙。”
卫庄的目光在书房内扫过,掠过那些正在打包的箱笼,最后落在张良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没有什么寒暄的意味。
“你要离开新郑了。”
是陈述,而非询问。
张良起身,走到窗边的茶案旁,示意卫庄落座,自己则执壶斟茶。动作依旧从容。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往?新郑虽好,终究已是秦之颍川郡治。”
他将一杯清茶推至卫庄面前。
“卫庄兄此来,可是流沙对张氏这些许产业,也有兴趣?”
卫庄没有碰那杯茶,目光锐利地刺向张良。
“变卖家财,散尽浮产……张子房,你像是在筹措一笔很大的经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钉凿入木板。
“为了刺杀嬴政?”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窗外的鸟鸣,远处隐约的市声,都似乎远去。
张良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迎上卫庄的目光。
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有锐光闪过,随即化为更深的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
“卫庄兄以为,嬴政一统天下之后,会如何?”
卫庄眼神未动。
“炫耀武功,震慑四方。”
“不错。”
张良放下茶杯。
“他必会巡行天下,登临昔日六国故都,封禅名山,以彰其不世之功,显其皇帝之威。而巡游之途,车驾扈从虽众,终究离开了咸阳那个铁桶般的巢穴……变数,便在其中。”
他的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此等机会,千载难逢。所需者,无非精准的消息,周密的设计,得力的死士,以及……足以支撑这一切的资财。”
他看向卫庄,语气变得诚挚。
“卫庄兄,纵横之道,在于捭阖,在于择势而动。如今强秦吞并六国,势压天下,看似铁板一块,然其内里,新旧交替,利益纠葛,危机暗伏。嬴政刚愎雄猜,法令苛严,看似稳固,实则将天下豪杰、六国遗民尽数推到了对立面。这难道不是纵横家一展抱负,搅动风云,甚至……光复鬼谷纵横荣光的大好时机吗?”
张良的话语充满了鼓动性,眼神灼灼。
卫庄沉默着。
鬼谷纵横,历来以天下为棋盘。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那是刻在鬼谷传人骨子里的骄傲与宿命。
然而……
“李胜。”
卫庄忽然吐出一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张良眼神微凝。
“那个墨家巨子,如今的秦廷文成侯?”
张良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北疆的传说,咸阳的新贵,一个突然崛起、武功与谋略都深不可测的人物。
“我与他交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