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张良静静听着。
“我败了。”
卫庄说得直接干脆，没有任何遮掩，失败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需要铭记和超越的一个事实。
“他的武功，已非寻常武道范畴。纵使我与师哥联手，恐也难敌。”
他抬起眼，看向张良，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张良的谋划，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而如今，他选择了秦国。我师哥盖聂，亦在秦廷为首席剑术教师。”
卫庄的语气里，听不出对盖聂选择的情绪，只有冰冷的剖析。
“天下一统，大势暂成。纵横之争，在此时局下，已无施展空间。强行为之，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最后道。
“鬼谷之道，亦需审时度势。此时，当蛰伏，当苦修，以待天时。”
这便是拒绝了。
明确，干脆，基于绝对冷静的判断。
张良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并无太多意外。
他了解卫庄，此人孤傲决绝，只信自己手中的剑和心中的判断。
他既已认定时机未到，任谁也难以说服。
“卫庄兄深谋远虑，子房佩服。”
张良拱手，不再多言劝诱。
卫庄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那个‘韩先生’，是流沙的人。”
张良一怔，随即恍然，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和感激。
“这座宅子，流沙会看着。”
卫庄的声音传来。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玄色大氅拂过门槛，身影已没入门外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良独立书房良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暗金色。
“管家。”
“老奴在。”
管家连忙上前。
“将府中剩余财物，按我之前吩咐，分发给众仆役，多予资费，让他们各自谋生去吧。明日，我们便启程。”
“家主，我们去往何处？”
张良走到窗边，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那里是咸阳的方向，但并非他的目的地。
“先去楚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忠心耿耿，项燕将军战死，其族裔岂能甘心？再去齐鲁之地，农家弟子遍布，侠魁田光，素有抗秦之志……这天下，不甘心的人，还有很多。”
“我们需要朋友，需要力量，需要……耐心等待那个‘天时’。”
次日清晨，张府大门缓缓关闭。
张良青衣素袍，只带着一名忠仆，两匹驮着简单行囊的马，悄然离开了世代居住的祖宅。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门楣，匾额上的“张府”二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
没有太多留恋，他转身，策马向东。
身影融入新郑城清晨出城的人流，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只有马蹄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清脆声响，渐渐消散在风中。
……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西方，咸阳。
内城，紧邻皇城区域的一片幽静坊里。
这里宅邸普遍阔大，但门庭并不张扬，多是深色砖墙，高树掩映，显示出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却又恪守着某种不显山露水的规矩。
一辆并不华贵但规制明显的马车，在一座宅邸的侧门停下。
引路的是一名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车门打开，李胜踏下车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墨色深衣，腰束革带，别无佩饰。
站在门前，仰头望去。
门楣高大，朱漆有些许斑驳，却更显古拙厚重。没有匾额，但规制气度，远非寻常富户可比。
“文成侯，请。”
内侍侧身引路。
门无声打开，里面早有数名仆役垂手恭立。
穿过门房，是照壁，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极为开阔，青石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皆是上好的楠木，漆色沉暗。
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松柏，苍翠遒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正厅面阔五间，飞檐斗拱，气象肃穆。
“侯爷，这处宅子，原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别邸之一。”
引路的内侍声音平稳地介绍着。
“自文信侯事败后，产业收归少府，此处便一直空置着。陛下念及侯爷功高，又即将接家眷入京，特命将此处赐予侯爷。这些日子，少府派人里外彻底洒扫修葺了一番，虽不敢说焕然一新，但绝对洁净齐整，侯爷可放心入住。待老太爷和未来夫人到了咸阳，也好有个宽敞舒适的落脚之处。”
吕不韦的旧宅……
李胜心中微动。
嬴政将这样一处充满政治象征意义的宅子赐给他，其意味，恐怕不止“宽敞舒适”那么简单。是示恩？是提醒？还是某种更深的考量？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着内侍向内走去。
穿过正厅侧面的月洞门，进入中院。
这里景致更为精巧，有假山池沼，虽然规模不大，但布局雅致，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游。池边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再往里，是内院，也是主人日常起居之所。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显得格外幽静。
此刻，内院正房的台阶下，廊檐前，整整齐齐站着两排人。
左边一排是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人，身着统一的淡青色襦裙，低头垂手；右边一排是青年男子，也是十余人，穿着深灰色短褐，同样姿态恭谨。
见到李胜进来，在一位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仆妇带领下，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拜见主君！”
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
李胜脚步微微一顿。
纵然他心志坚定，见惯风浪，此刻面对这几十名活生生的、命运完全系于他一念之间的“仆役”，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这不是数字，不是契约上的条目，而是真切的人，带着恭敬、畏惧、或许还有一丝期盼的眼神。
这就是封建权贵的日常生活么？
那内侍察言观色，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侯爷，这是此宅的房契地契，以及这些仆役的身契。按律，赐第的同时，陛下亦赏赐了相应仆役以供驱使。这里共计仆役三百人，内外院皆有分配。眼前这些是专门负责内院伺候、贴近侯爷起居的。请侯爷验看，若无误，在此处用印签署，这宅院连同这些人，便正式归入侯爷名下，由侯爷全权支配了。”
李胜接过那卷帛书，展开。
帛书质地细腻，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列明了宅邸的四至、面积、原主、赏赐缘由。
后面附着厚厚的名册，记录着三百仆役的姓名、年岁、籍贯、所长，以及最重要的——那一张张连带指模、标明“永属文成侯李胜府上奴仆”的身契。
他的目光在那“永属”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眼，再次看向廊下那些静静等待的年轻面孔。
他们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将自己全然交付、等待命运安排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引路的内侍已经很有眼色地捧来了笔和印泥，放在旁边廊下的石桌上。
李胜没有过多犹豫。
他走到石桌前，提起笔，在那份主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象征文成侯身份的印鉴，蘸了印泥，稳稳地盖在了名字旁边。
“啪。”
一声轻响。
契约成立。
内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心地将契约卷好，收入一个锦盒中。
“如此便妥了！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奴婢这就回宫向陛下复命。侯爷若有任何需要，或是对这些仆役有不满意的，随时可告知少府调换。”
“有劳了。”
李胜颔首。
第318章 焚书！（二合一，求追读）
内侍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随行的小宦官，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