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随着人流出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同僚，心中暗涌。
嬴政今日之举，看似寻常询问，究竟有何深意呢？
他抬眼望向御座方向，只见嬴政已起身转入后殿。
……
是夜，咸阳城中某处宅邸。
厅堂内烛火通明，酒肴盈案。
淳于越与七八名儒生打扮的官员坐于席间，酒过数巡，皆露激愤之色。
“郡县之制，违背古礼，断绝宗亲！”
一名来自齐地的博士压着嗓音道。
“天下如此之大，皆由咸阳遥制，郡守县令如虎狼盘踞，岂能知地方民情？”
淳于越饮尽杯中酒，冷笑。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真话。清查田亩，名为清查，实为夺产；迁徙豪族，名为固本，实为掘根。长此以往，地方焉能不乱？”
另一人叹道。
“可惜陛下受李斯、李胜等人蛊惑，一味任法而废仁。若行分封，使诸侯自治其地，何来今日之祸？”
“慎言！”
座中较年长者低声提醒。
“隔墙有耳。”
淳于越摆手。
“此乃私宴，皆我齐鲁故交，何惧之有？况且所言皆实情。只是……”
他声音低下去。
“朝中已无我等发声之处。”
众人唏嘘，酒盏重重落在案上。
他们不知，檐外阴影中，一道如蝠影般的身形悄然而退，融入夜色。
……
次日，章台殿侧殿。
烛火只燃三盏，光影昏黄。
嬴政坐于御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密报，其上细细录着昨夜宴中每一句话。
李胜、李斯、冯去疾、王绾静坐两侧。
赵高垂首立在阴影里，似与暗处融为一体。
“都看看吧。”
嬴政将密报推至案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朝堂之上，让他们建言，个个噤若寒蝉。私下宴饮，议论朝政，倒是慷慨激昂。”
李斯接过细看，眼中寒光渐聚。
“陛下，儒生博士，表面遵礼守序，实则心怀古旧，非议当今。淳于越等人，身为朝廷博士，食秦禄却念六国，私聚妄论，其罪当究。”
嬴政看向李胜。
“文成侯以为如何？”
李胜略一沉吟。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三层可思。其一，他们敢私议而不敢朝谏，说明郡县之制在明面上已无人敢驳，此乃大势。其二，他们所言‘分封’‘古礼’，仍代表一批旧士人之心，其力虽隐，其患未消。其三——”
他稍顿，继续道。
“此次民变，朝中无人敢归咎制度，皆推责于庶民或旧贵族，恰恰说明众臣皆知陛下推行郡县之决心，不敢逆鳞。然私下之言，方显真意。故治标需镇压乱民，治本……需断六国旧贵在庶民之中的残余。”
李胜知道，百姓大多是盲从的，有他提倡的新政，六国百姓们对故国的思念其实没那么深，其中一定有六国贵族在作乱。
清查田亩与人口，废分封而行郡县。
这两项将地方权力收归中央，贵族从世袭领主跌落为普通富户，他们当然不满！清查田亩，将他们隐匿的万亩良田挖出来，他们当然要反！迁徙入关，断了他们在地方作威作福的根基，他们当然要拼命！
“陛下，臣只有一句话。”
“说。”
“敌人越反对，说明我们做得越对。要将清扫计划进行到底，彻底落实郡县制！”
“李斯，你认为呢？”
“陛下，文成侯所言甚是！臣也支持！”
见话都被李胜说尽，李斯继续道。
“陛下，今日朝堂之上，要他们建言他们无动于衷，私下却公然非议国策，其心可诛！臣以为，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
嬴政抬眼。
“李卿以为当如何？”
李斯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淳于越等人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根源在于他们背后有一整套学说支撑——儒家之学！臣请陛下下诏：天下私藏《诗》《书》及百家语者，限期送郡尉焚之；敢偶语诗书、以古非今者，严惩不贷！如此，方可正视听、绝复古之念！”
第319章 君臣决裂（二合一）
冯去疾和王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王绾忍不住开口。
“李大人，此举是否太过？《诗》《书》典籍，乃先贤智慧，岂能一概焚之？”
李斯转身，面向王绾，语气冷硬。
“丞相！正是这些典籍，让儒生有了非议朝政的依仗！他们开口‘尧舜’，闭口‘汤武’，拿千百年前的旧事来评判当今新朝，混淆视听，动摇国本！不焚其书，如何绝其言？不绝其言，如何统一思想？”
“陛下，当今天下需同一法、同一轨、同一心。百家私学，乱政之源也。”
嬴政指节轻叩案面，一声，一声。
殿内的空气，因李斯“焚书”之议而骤然降至冰点。
李胜站在一旁，心中波澜骤起。
‘焚书……原来这就是后世史书中那笔带过，却造成了不小损失的焚书吗？李斯果然狠绝，要将思想异见连根拔起。’
嬴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转向李胜，依旧是那听不出喜怒的调子。
“文成侯，于李卿所议‘焚书’之事，你有何见解？”
李斯也立刻看向李胜，眼神深处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他看来，墨家与儒家在显学地位上素有竞争，且墨家更重实用技艺与逻辑思辨，对儒家那套繁文缛节和崇古言论向来不乏批评。
此刻，正是打击儒家、彰显法墨联盟的良机。
李胜略一沉吟，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
“陛下，李御史所言‘统一思想’，确为巩固新朝、贯彻政令之要。我墨家主张‘尚同’，亦强调上下一心，政令通达。于朝廷而言，若有学说公然鼓吹复古、非议当今大政，动摇国本，自当严加约束。”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果然，李胜是识时务的。
然而，李胜话锋一转。
“然则，臣以为，禁绝之道，未必惟有焚毁一途。”
嬴政眉梢微动。
“哦？李卿另有高见？”
“高见不敢当。”
李胜微微躬身。
“臣只是以为，华夏文明绵延至今，区别于四方蛮夷者，正在于礼乐文章、百家争鸣之璀璨。诗书典籍，固然有儒家借以言古非今者，但其间亦不乏先民智慧、史事鉴戒、文章华彩。若一概付之一炬，恐非仅伤儒家，亦是断我华夏文明之一脉薪火，后人无从知晓先代风貌，岂不可惜？”
王绾闻言，忍不住低声赞道。
“文成侯此言方是正理！”
李斯脸色微沉。
“文成侯莫非是心慈手软？须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些典籍正是祸乱之源！”
“李御史稍安。”
李胜看向李斯，语气依旧平和。
“堵不如疏，禁不如导。与其耗费人力搜缴焚毁，激起士人更大抵触与暗中藏匿，不如……由朝廷出面，遴选数部经典，定为官学正统。”
“定为官学正统？”
嬴政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正是。”
李胜点头，继续阐述。
“陛下可下诏，设‘博士官’制度，但不止于备咨询，更负责厘定、讲授朝廷选定之经典。同时昭告天下：日后凡欲入秦为官之士子，无论出身，皆需研习、通晓这些朝廷钦定之经典，并通过相应考核。如此，朝廷便掌握了教化与选拔之标准。”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中的力量沉淀。
“如此一来，朝廷推崇何种思想，何种学问能为进身之阶，天下士人自然趋之若鹜。其他学说，纵然私下流传，亦难成气候，因其无法提供仕途正道。这比单纯烧毁书籍，更能从根本上引导士人思想，将其才学纳入朝廷彀中。且，此法名为‘推崇’，实为‘规范’，阻力会小得多，亦能彰显陛下胸襟与朝廷气象。”
殿内一时寂静。
李斯紧皱眉头，迅速权衡。
他不得不承认，李胜这个提议……更狡猾，也更有效。
焚书是强行消灭，容易激起强烈反弹和地下抵抗；而李胜的法子，则是用功名利禄作为诱饵，引导士人主动放弃“无用”之学，转向朝廷规定的“有用”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