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这确实是更高明的“统一思想”之术。
而且,将选拔与特定经典绑定,这等于在血统、军功之外,又开了一道口子,一道以“学问”为标准的口子……
嬴政的目光在李胜脸上停留良久。
他听懂了李胜的未尽之言。
此法既能达到统一思想的目的,又避免了“焚书”可能带来的骂名和历史负担,还能将天下读书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朝廷设定的框架内,甚至……为将来选拔更多非贵族出身的官吏埋下伏笔。
“选哪几部经典?”
嬴政问,这已是倾向于采纳的信号。
李胜早有腹稿。
“此乃朝廷大政,当由陛下圣裁,并召集博学之士详议。”
他并没有提出建议而是留下余地,到时候议论之时再将墨家典籍塞进去,免得落人口舌。
李斯听到李胜回答,眼角又是一跳。
他深深看了李胜一眼,心中暗道。
果然,这李胜处处不忘为其墨家张目!他自然看出了李胜这个建议的益处,但此法大局上对他法家有利,他一时也难以强烈反对这“搭便车”的行为。
嬴政显然也注意到了李胜夹带的“私货”,但他并未点破。
“以经典定考核,以考核定入仕……”
嬴政缓缓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精光渐盛。
“此议……甚善。李卿思虑周全,不仅在于堵,更在于导,在于用。如此,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其所学亦皆为我大秦所用。”
他做出了决断。
“不过淳于越等人,私下非议朝政,煽惑人心,其行可鄙,其心当诛。着即下狱,交廷尉府严查其往来交游,是否有勾结六国旧族、图谋不轨之情事!”
“陛下!”
王绾急呼。
嬴政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帝王威仪尽显。
“丞相不必多言。非议国政,即是非议寡人。此风断不可长!”
王绾颓然,知道皇帝心意已决,且淳于越等人授人以柄,实在难以开脱。
嬴政继续道。
“至于文成侯所提‘定官学、通经入仕’之策,你四人会同博士官中醇谨之辈,详议章程,限定经典篇目,拟定考核之法,尽快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
李斯领命时,心情复杂。
他推动的“焚书”被李胜的“统学”所替代,虽然目的基本达到,但主导权似乎被李胜分去不少,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
淳于越等数名博士被下狱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咸阳,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长公子扶苏正在自己的宫室内阅读书册,闻听此讯,手中书本“啪”地一声掉在案上。
淳于越是他颇为敬重的老师之一,他的学问人品素来被视为儒者楷模,如今竟因私下议论朝政而被下狱?
他豁然起身,面色焦急,就要往外走。
“公子,且慢。”
一旁的心腹内侍连忙低声道。
“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前去,恐有不妥……”
“老师下狱,我岂能坐视不理?”
扶苏眉头紧锁,语气坚决。
“父皇推行郡县,革新制度,儿臣深知其必要。然则因言治罪,牵连博士,恐寒天下士人之心。我当向父皇陈情!”
他整了整衣冠,不顾内侍劝阻,径直向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章台殿而去。
……
章台殿侧殿,嬴政刚刚批阅完一批奏折,正闭目养神。
盖聂怀抱长剑,静立在一旁的阴影中,如同殿内的一尊雕像,气息几近于无。
扶苏求见的消息传来,嬴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让他进来。”
扶苏快步走入,行礼之后,急切道。
“父皇,儿臣听闻淳于博士等人被下狱……”
“是为他们求情来了?”
嬴政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父皇,淳于博士等人或有妄议之过,然其心或许只是秉持所学,忧心国事。恳请父皇念其多年侍讲,学识渊博,从轻发落,以显朝廷宽容,亦安士林之心。”
扶苏言辞恳切,深深躬身。
嬴政看着长子,眼神深邃。
“扶苏,你可知他们议论何事?”
“儿臣……略知一二。无非是郡县、分封之辩,以及……新政清查之事。”
“无非?”
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冷。
“郡县国本,清查大政,在你口中,只是‘无非’?他们非议的,是朕定下的国策!质疑的,是朕这个皇帝!私下聚议,煽风点火,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安士林之心?朕要安的,是天下黔首之心,是帝国万世之心!而非这些食古不化、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之心!”
“父皇!”
扶苏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士人议论,古来有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且郡县、清查之法,推行急促,地方确有怨言,儿臣听闻近日已有民变……”
“住口!”
嬴政猛地一拍案几,怒意勃发。
“民变?那是六国余孽、地方豪强煽动!与朝廷大政何干?扶苏,你究竟是朕的儿子,还是那些儒生的弟子?你处处为他们说话,可曾想过朕之不易,朝廷法度之威严?”
盖聂在阴影中,眼帘微垂。
嬴政的愤怒,扶苏的执拗,他都看在眼里。
在他看来,淳于越等人确属不识时务,触犯逆鳞,下狱惩处并不为过。皇帝对待异议的手段,一向如此。
至于民变,不过是帝国统一后那些六国贵族的余波,镇压即可。
扶苏被嬴政的怒火震慑,但年轻气盛与内心认定的“道理”让他不肯退让,他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却依然坚持。
“父皇息怒!儿臣绝非为叛逆张目!儿臣只是以为,治国当刚柔并济。法度威严不可或缺,然仁德教化亦不可废。对待士人,或可稍示宽仁;对待被裹挟的黔首,更应区分首从,而非一概严惩,以免激化矛盾啊!”
“仁德?教化?”
嬴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扶苏,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朕扫灭六国,靠的是仁德吗?朕法令一统,靠的是教化吗?扶苏,你太让朕失望了!朕原以为你并未受儒家思想荼毒,现在看来你毫无长进,反而更添迂腐!回去!给朕好好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宫门半步!”
“父皇……”
“滚出去!”
扶苏浑身一颤,看着父亲冰冷而充满威严的脸庞,最终将未尽之言咽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眼眶通红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父子争执的硝烟味。
嬴政余怒未消,胸膛微微起伏。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盖先生,你都看见了。朕这长子,终究……不类朕。”
盖聂从阴影中走出一步,平静道。
“长公子仁厚,心怀百姓与士人,亦是难得。”
“仁厚?”
嬴政冷哼一声。
“妇人之仁!为君者,当执掌乾坤,明辨利害,岂能一味滥施仁德?那些儒生,就是将他教成了这般模样!看来,仅仅思过还不够……”
……
数日后的大朝会上,嬴政的意志以无可阻挡之势降临。
首先,是对此前多地民变的最终定性和处置。
“乱民占县夺仓,杀官抗法,形同叛逆,罪不容诛!”
嬴政的声音响彻大殿。
“然,朕念及其或受蛊惑,首恶已诛,其余附从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将各郡县捕获之乱民,悉数迁入关中,谪为刑徒,发往骊山陵寝工地,以役代罚!”
李胜站在班列中,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扩大化。
这是典型的扩大化。
将大量只是被煽动、甚至可能只是裹挟其中的普通农民,直接定性为“刑徒”,发配去修建规模浩大、条件艰苦的皇陵。
这不仅仅是对参与者的严惩,更是一种对整个底层潜在不满情绪的高压威慑。
手段过于酷烈,而且……骊山陵寝,那将是一个吞噬无数生命的巨大工程,将这些人送进去,几乎等同于判处缓慢死刑。
嬴政此举,是决心用铁血手段,彻底碾碎任何对新政的抵抗,无论这抵抗来自贵族,还是来自被煽动的庶民。
李胜心中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