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知道嬴政的性格,睚眦必报,对反抗者从不留情。
劝谏此刻毫无意义,只会引火烧身。
他能做的,只能是在修建陵寝时多派些墨家弟子参与其中,多运用些墨家机关的力量吧。
朝堂上一片肃然,无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连王绾都默然垂首,郡县制与清查政策的坚定推行,加上对民变的残酷镇压,清晰地表明了皇帝的决心不容任何置疑。
嬴政环视群臣,对他们的沉默感到满意。
“退朝。”
……
退朝后,嬴政并未立刻回到深宫处理政务,而是信步来到一处临水的水榭。
池中锦鲤成群,见到人影便汇聚过来。
章邯悄无声息地出现,奉上一盒鱼食,随后又退入阴影。
嬴政捏起一点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向水面,引得群鲤争抢,水花翻涌。
盖聂依旧沉默地跟在数步之外。
看着争食的鱼群,嬴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问盖聂。
“寡人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内修法度,外拓疆土。如今推行郡县,清查田亩,迁徙豪强,哪一项不是为帝国长远计,为万民开太平?文成侯所言的‘官社’‘察举’,寡人也觉得甚好,已准其推行。寡人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秩序,为何那些黔首,还是如此容易受人煽动,与朝廷为敌?难道他们不知,跟着那些六国余孽,只有死路一条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愠怒。
盖聂沉默片刻,缓缓道。
“黔首愚钝,所见不过眼前寸利,难辨长远大势。且乡土宗族牵连甚深,易被豪强裹挟。陛下雷霆手段,震慑之余,假以时日,新政惠及之处,民心自然渐附。”
嬴政听出来了,他转过头,看了盖聂一眼。
盖聂的神色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些许动静。
本该在宫中“闭门思过”的扶苏,竟又出现在了这里。
他面色比前几日憔悴了些,但眼神依然清澈执着。
“儿臣给父皇请午安。”
扶苏行礼。
嬴政撒鱼食的手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不是让你闭门思过吗?”
“儿臣知错。”
扶苏低声道。
“儿臣反复思量,心中仍有困惑,想再向父皇请教,故冒昧前来。”
“哦?还有何困惑?”
嬴政将鱼食盒子递给旁边的宦官,拍了拍手。
扶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池中争食的鱼,又看向嬴政。
“儿臣听闻,父皇已下诏,将各地附乱黔首,皆谪为刑徒,发往骊山。”
“是又如何?”
“父皇!”
扶苏的声音带着痛惜。
“那些黔首,大多目不识丁,懵懂无知。他们或许只因赋税徭役沉重,或许只因乡里豪强胁迫,或许只因一口吃食……便被卷入乱中。他们懂什么天下大势?懂什么郡县分封?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心怀叵测、煽风点火的六国旧贵与地方豪强啊!父皇严惩首恶,儿臣绝无异议。但将这些无知黔首也一并罚作刑徒,送往修陵,儿臣恐……恐非仁政,亦有伤陛下圣德,更可能迫使更多走投无路之民铤而走险!”
去岁末暴雪,扶苏也在民间奔走赈灾,自然是见过底层百姓面貌的。
在他看来,无论是原来的老秦人还是六国之民,现在都是大秦的子民,对于官府给他们的赈济,百姓们是懂得感恩的,这正是仁德教化的作用啊!
现今天下,更应广施仁德,怎么能够殃及黔首呢?
他又转向盖聂,恳切道。
“盖先生,您见识广博,精通世事人心。您觉得,对这些被裹挟的寻常百姓,是否应当网开一面,给予改过自新之机?而非一概施以如此严酷之刑?”
盖聂猝不及防被扶苏点名,卷入这场父子间的政见之争。
他抬眼,看到扶苏眼中真诚的求询,也感受到嬴政投来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
从理智和纵横家的角度看,嬴政的做法是维持统治稳定、震慑潜在反抗的最直接有效手段,虽然酷烈,但符合秦一贯的治国逻辑,而从他个人游历天下、见识民间疾苦的角度,他又确实认为,这种扩大化的牵连,过于严苛,不仅无助于根本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埋下更深的仇恨种子。
“长公子仁心,体恤民瘼,令人敬佩。”
盖聂缓缓开口,选择了相对中立的切入点。
“陛下之法,重在震慑,以儆效尤,亦有道理。然则……”
他话锋极其委婉地一转。
“或可虑及,区分首从,于附乱者中,情节轻微、确系被胁迫者,施以较轻劳役或赎罪之罚,留其生机,或更能显陛下恩威并施,分化瓦解之力。”
他终究没有完全赞同扶苏的“仁政”说,而是从“策略效果”的角度,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更精细化的处理建议。
但这已经足够表明他的倾向,他认为嬴政的处置可以更缓和、更有区分度。
嬴政的脸色,在盖聂说出“然则”二字时,就已然沉了下来。
等盖聂说完,他的眼神已变得冰冷。
“盖先生此言,是觉得朕的处置不当?”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分化瓦解?那些乱民冲击官府之时,可曾想过分化?朕给了他们秩序,他们却以刀兵回报!此时再谈恩威并施,岂不是示弱于天下?岂不让那些宵小以为,作乱之后,尚有转圜余地?革新当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朕意已决,无须再议!”
他看着盖聂,连他这个陪伴他多年,被他视为心腹和朋友的鬼谷传人,竟然也在这种关头,去附和一个“迂腐”儿子的“妇人之仁”?
盖聂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嬴政的意志,从来不容质疑,尤其是在他认定自己绝对正确的时候。
扶苏还想再说什么,嬴政已霍然转身,将手中剩余的鱼食狠狠全部撒入池中!
“哗啦——”
鱼群激烈翻腾争抢,水花四溅。
“都退下!”
嬴政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与怒意。
扶苏脸色一白,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只得躬身告退。
盖聂亦默默一礼,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消失在回廊拐角。
水榭中,只剩下嬴政一人,面对着池中渐渐平息的涟漪,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阴鸷。
……
那次不欢而散之后,盖聂在宫中愈发沉默。
他依旧履行着侍卫与客卿的职责,但那种无形的疏离感,不仅嬴政能感觉到,连章邯等影密卫也有所察觉。
某一天,盖聂主动求见嬴政。
还是在章台殿侧殿,嬴政看着面前依旧挺拔,但神色间多了几分疏淡的盖聂,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陛下,”
盖聂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臣今日前来,是向陛下请辞。”
尽管有所预料,嬴政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盯着盖聂。
“请辞?盖先生何出此言?是朕有何处慢待了先生?”
盖聂摇了摇头。
“陛下待臣,恩宠有加,臣感激不尽。”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只是昔年聂追随陛下之时,天下纷争,列国纵横。聂所学鬼谷之术,尚能为陛下出谋划策,于列国间周旋,尽绵薄之力。然今日,天下一统,海内承平,纵横之术已无施展之地。陛下雄才大略,自有李斯、王绾、李胜等文武干才辅佐,治理天下,开创万世之基。聂一介剑客,留于宫中,不过虚领俸禄,尸位素餐而已。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客卿之位,归隐山林,研修剑道,了此残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情有理。
但嬴政听在耳中,却觉得字字刺心。
海内承平?开创万世之基?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对之前那次关于处置乱民的分歧的回应。
嬴政的脸色莫测,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背叛和离弃。
盖聂也要在他推行新政、建立伟业的关键时期离开吗?
是因为没有给他更高的官爵?是因为觉得扶苏更合他的理念?还是……另有图谋?
“盖先生去意已决?”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
盖聂回答得毫不犹豫。
良久的沉默,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既如此,”
嬴政终于开口,语气淡漠。
“朕便不强留了。先生多年护卫,功不可没。朕赐你千金,良驹十乘,准你离去。望先生此去,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