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班大师闻言,神色肃然几分,捋了捋胡须,道。
“回巨子,彭城现今由徐弱统领与黑侠前辈共同主持大局。大铁锤、盗跖、高渐离等诸位统领均留守彭城及周边要地。徐弱统领的意思很明确,墨家主力虽分批前往咸阳,但彭城根基绝不能有失,须防朝廷趁虚而入,重夺主导。”
李胜点头。
“徐弱考虑得周全,机关城呢?”
“这正是老朽要说的另一事。”
班大师压低了声音。
“当初接到咸阳来信,要接老夫、端木姑娘以及部份弟子去咸阳时,黑侠前辈与徐弱统领商议后,均觉此事或有风险。恐是皇帝调虎离山,意在使我墨家总部空虚。故黑侠前辈当机立断,下令机关城封山,断绝一切对外通道,非核心弟子,不得出入。如今机关城已彻底转入隐匿状态,外人绝难寻其踪迹。”
李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封山闭城……是谁的主意?”
“是徐弱统领率先提出,黑侠前辈深以为然,共同决断。”
班大师道。
“确是徐弱的风格。”
李胜颔首。
“谨慎持重,顾全大局。如此安排,彭城与机关城可保无虞,我们在咸阳行事,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他举杯向班大师示意。
“班大师,黑侠前辈与徐弱统领留守辛苦,诸位兄弟舟车劳顿亦辛苦了,我敬大家。”
众人举杯共饮。
接风宴气氛融洽,待到酒足饭饱,日头也已西斜。
黄享来到李胜身边,面带难色,低声道。
“巨子,弟兄们人数实在不少,咸阳工坊这边的房舍,平日里住咱们自己人尚可,一下子涌来数百位兄弟……着实腾挪不开。是否分批次,暂时在附近民居租赁安置?”
李胜略一沉吟,摇头道。
“不必如此麻烦,如今我这侯府,空房众多,庭园广阔,容纳这数百兄弟绰绰有余。就让总部的兄弟们暂时安置在我府上。”
黄享一愣。
“侯府?这……是否合适?毕竟是皇帝陛下赐第,若让外人知晓侯府内聚集数百墨家弟子,恐生非议。”
李胜淡淡一笑。
“无妨。陛下既赐我府邸,如何安排居住,是我份内之事。府中仆役我已另行安置大半,空出许多院落。兄弟们住进去,一来安全,二来也便于照应。至于外人……我侯府深墙高院,等闲之人岂能窥探内情?”
他取出一枚代表侯府主人的玉牌信物,交给黄享。
“你持此物,带兄弟们前去安顿。就说是我墨家远道而来的弟子。府中尚有少许留守仆役,见了我的令牌,他们会配合。具体安置,你与管事张氏商议着办,务必让兄弟们住得安稳。”
黄享双手接过玉牌,心中感慨巨子思虑周详,躬身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
文成侯府,内院。
夜色已深,府中大多院落已熄了灯火,唯余巡夜弟子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李胜的寝居内,烛火暖黄。
窗扉紧闭,将春夜的微寒挡在外面。
床榻之上,锦被微乱。
李胜倚靠在床头,只穿着宽松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
端木蓉侧卧在他身旁,青丝如瀑,散落在枕畔与他胸前,脸颊犹带些许未褪的红晕,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染着倦意与柔色,身上同样只着贴身小衣,外罩一件李胜的宽大外袍。
屋内弥漫着一种亲密过后的宁静与慵懒气息。
两人的呼吸都尚未完全平复,交叠在一起,轻轻浅浅。
李胜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端木蓉光滑的背脊,指尖偶尔划过她肩胛优美的线条。
“蓉儿。”
他忽然低声唤道。
“嗯?”
端木蓉闭着眼,鼻音微浓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有件事,要同你说。”
李胜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端木蓉睁开眼,仰头看他,眸中水光未退,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明。
“何事?”
李胜低头,对上她的视线,没有任何迂回。
“嬴政前些时日曾表示,有意为我们赐婚。”
端木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露出惊喜或娇羞,那双清亮的眸子反而迅速沉淀下去,仿佛医者瞬间进入了诊断时的专注状态。
她撑起身子,锦被滑落些许也恍若未觉,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胜。
“赐婚?”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重量。
“胜哥儿,始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将你父亲、我,还有这许多弟子接来咸阳,如今又要赐婚……”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清晰的担忧。
“这是恩宠,还是……枷锁?他是否想用我们,来让你在咸阳更加……有所顾忌?”
李胜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洞察,心中涌起暖意。
他伸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抚过她微凉的脸颊。
“都有。”
他坦然承认。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接你们来,确有为质之意,令我行事多一层牵绊。赐婚,也是其中的一步。”
端木蓉的眉头蹙了起来。
“那你……”
“但我接受了。”
李胜打断她,语气平静而坚定。
“因为无妨。”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
“蓉儿,我既敢将你们接到咸阳,便有绝对的把握,护你们周全。这咸阳城,乃至这天下,能威胁到我想保护之人者,至今还未出生。我的实力,便是最大的依仗。”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如夜空,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至于赐婚……”
李胜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歉然。
“我们之间,蹉跎太久。从前是局势未定,奔波不定,后来又是我入咸阳,诸事繁杂。总想着待一切安稳,再给你一个完满。可世事如潮,何来真正安稳之时?难道要一直等下去吗?”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蓉儿,我心悦你,此生愿与你携手同行,无论风雨坦途。如今嬴政既然提及,不论他初衷如何,这或许正是时候。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让你等。你……可愿嫁我?”
端木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决断,看着他坦然说出帝王算计却又傲然无惧的自信,听着他那些平实却直击心底的话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誓言,却字字诚恳,句句踏实。
她知道他的志向,知道墨家的理念,知道他行走于这秦廷漩涡之中的不易与雄心。
他本可以含糊其辞,或者以“权宜之计”来解释这可能的赐婚,但他没有。
他直接将最核心的利害剖析给她听,将选择权交给她,同时也明确表达了他的心意与决心。
这份坦诚与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珍贵。
心中那丝因帝王算计而生的忧虑,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情感取代。
她反手握住李胜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胜哥儿,”
她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
“我知你心,亦知你志。咸阳虽险,但你在处,便是心安。始皇帝之意,你我皆知,但……”
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澄澈而坚定。
“但我们的婚事,是我们自己的事。无论有无赐婚,无论身在彭城还是咸阳,我端木蓉认定的人,此生不移。你既说无妨,我便信你。你需要我在咸阳,我便在咸阳。你想何时成婚,我便何时嫁你。”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带着些许无奈与更多的温柔。
“只是,往后在这咸阳之中,我们恐怕更要小心谨慎,不能给你添乱了。”
李胜看着她,眼中光芒闪动,心中那块关于此事的最后一丝尘埃,悄然落地。
他手臂收紧,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低叹一声,语气中是满满的珍视。
“别担心了,一切有我。睡吧,明日……还要麻烦你出手呢。”
端木蓉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放松下来,倦意重新上涌。
她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意识渐渐朦胧。
“明日……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