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她含糊地问。
“骊山。”
李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也带上了睡意。
“去看看嬴政那视死如生，意图永掌天下的万世陵寝，也看看……那些刑徒。”
端木蓉没有再问，只是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映照着榻上交颈而眠的两人，一夜安宁。
……
骊山，北麓。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棱角，刮过裸露的山岩和刚刚破土的新草。
目力所及，是一片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工地。
赭色的泥土被翻开，露出更深沉的褐色，如同大地的伤口。
无数黑点在这片伤口上缓慢移动，那是从天下各地征发而来的刑徒。
更远处，依山势已经垒起了巨石的基座，巍峨如沉默的兽脊，蜿蜒伸向更深的谷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酸、还有隐约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无数人绝望汇聚而成的死寂。
只有监工的吆喝、皮鞭的脆响、重物拖拽的闷响，以及石头与石头碰撞的钝响，杂乱地敲打着耳膜。
李胜一行人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
班大师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月儿咬着下唇，脸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连乐天派天明都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活泼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端木蓉站在李胜身侧稍后，她的目光比其他人更沉静，也更专注。
她没有去看那些挥舞皮鞭的监工，而是落在那些“黑点”上，落在他们褴褛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片上，落在他们赤着或仅用烂草捆缚的脚上，落在他们搬运巨大石料时，因过度用力而扭曲佝偻的身体线条上。
作为医者，她能从那些动作里，清晰地“望”出劳损、伤病和缓慢累积的死亡。
“师父……”
月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忍。
“他们……都是犯了罪的刑徒吗？”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一队刑徒正拖拽着一块巨大的条石，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肩膀和胸膛，粗重的号子声喑哑破碎。
一个身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监工二话不说，一鞭子就抽了过去，破空声尖利，在那人背上添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那人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重新顶住了绳索。
“是，也不是。”
李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这春寒一样没什么温度。
“其中有不少，是上次各地民变中被牵连、罚作刑徒的庶民。”
天明转头看向李胜，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因为他们跟着闹事了？可……可他们也许只是没饭吃，被逼的！”
“秦律如此。”
班大师叹了口气，机关手轻轻转动。
“连坐、严惩，以儆效尤。只是……这人数，这景象……”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胜的目光掠过整个工地。
刑徒们被分成若干大队，每队都有手持兵器、腰挎皮鞭的秦卒看守。
更远处有营房似的简陋窝棚，想必就是他们的居所。
一切井井有条，透着秦帝国特有的、冷酷的效率。
“管理这些刑徒的，是‘司空’。”
李胜解释道，更像是在说给月儿和天明听。
“朝廷有专门的机构，负责工程营造，也管这些刑徒。他们的口粮、衣物、工具，都由司空定量发放。口粮仅够维持最低限度的劳作，衣物勉强蔽体，工具用毕即收回，损坏丢失，便是重罚。”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不得不拼尽力气的身影。
“在这里，他们不是人，是会说话的牲口，是消耗品。”
“太过分了！”
天明捏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这比奴隶还不如！”
“从律法上讲，他们确实就是官奴。”
班大师沉声道。
“而且是最底层的那种，除非特赦，否则劳作至死，便是归宿。”
端木蓉忽然轻声说。
“他们的伤病率会极高。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居住环境恶劣，外伤感染……能熬过三年者，恐怕十不存一。”
她的话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这座骊山陵寝从嬴政即位秦王时就开始修建了，从公元前246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四年！
这座庞大的陵寝不知吞噬了多少黔首的血肉。
李胜沉默了片刻，转向班大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班大师，想想办法，咱们帮帮他们。”
班大师一愣。
“巨子……这，如何帮？这是秦国国都咸阳，可不是在咱们的彭城……”
听到班大师的话，李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放心，不是让你劫囚，也不是让你对抗秦律。”
李胜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下方。
“是帮他们，也是帮我们。你看他们搬运石料的方式，全靠人力硬扛，效率低下，死伤惨重。若有合适的省力机关，比如滑轮组、改进的撬杠、轨道拖车……哪怕只是简单的独轮车，是不是既能减轻他们的负担，加快工程进度，也能少死些人？”
班大师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巨子，道理我懂。墨家机关术里，此类省力器械的雏形不少。可是……朝廷会允许吗？那些司空官员，恐怕并不在乎人命，更不会信任我们这些‘外人’的奇技淫巧。”
因为他知道，其实秦廷的机关技术并不弱。有秦墨弟子协助，他们也是能够发明出省力的机械的，但是这些都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迹象，人老成精的班大师一眼就看出了其中隐藏的猫腻。
“事在人为。”
李胜道。
“我们不直接插手管理，只提供‘工具’和‘方法’。你可以带着一些精通机关术的弟子，以我文成侯府的名义，与司空衙门接洽，言明是侯府见工程浩大，特献上一些‘省力增效’的机关器械，助皇陵早日建成。措辞要谦卑，将功劳归于朝廷和陛下。只要确实能提高效率，减少因伤病损失的人手，那些官员为了政绩，未必不会尝试。”
他看向端木蓉。
“蓉儿，到时候恐怕也要麻烦你，带着精医道的弟子，以同样的名义，为刑徒中伤病者诊治。不必求根治，只需处理最紧急的外伤，防止疫病蔓延即可。同样，这是为了维持劳力，保证工程不因大规模疫病而停滞。”
端木蓉立刻明白了李胜的用意，这是给那些终日操劳的刑徒，寻找一丝施以援手的可能。
她郑重点头。
“我明白。我会准备好常用的伤药和防疫的方子。”
“嗯，到时候我也会去找皇帝谈一谈的。”
第321章 以劳改替刑徒（二合一）
见李胜给他们都安排了任务，积极的天明有些着急了。
“师父，那我们呢？我们能做什么？”
天明问道。
月儿也抬头看向李胜。
李胜看着两个徒弟。
“你们跟着班大师和端木统领，多看，多学，也多留心。尤其是月儿，你心思细，看看哪些地方，是我们那些改良农具、工具的思路可以套用过来的。还有天明，你要记住，现在你的身份也算是墨家弟子了，咱们是来协助工程的，一切行为，都要在这个框架内。”
“是！”
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李胜又望了一眼那浩大而沉默的工地，补充道。
“帮他们，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帮秦国，帮墨家。如此多的人力，如此低的效率，如此高的损耗，并非长久之计。只是不知为何朝廷这帮聪明人不愿去算这笔账罢了。”
他不再多言，示意班大师和端木蓉稍候，自己则带着月儿和天明，向着工地边缘一处明显是管事者所在的木屋走去。
木屋外有持戈兵卒守卫，里面坐着几个穿着官吏服饰的人，正对着墨纸和算盘忙碌。
见李胜一行人衣著气度不凡，尤其是李胜那身虽不显华丽但针脚细密的深衣，一名小吏连忙起身，谨慎地询问。
“敢问几位是？”
“治粟内史，文成侯，李胜。”
李胜语气平和，亮出了自己的印信。
那小吏和屋内其他人顿时一惊，慌忙行礼。
“不知文成侯驾临，有失远迎！侯爷恕罪！”
他们心中震惊且困惑，这般位高权重的彻侯，掌管农桑钱谷，与刑徒工程风马牛不相及，怎会亲临这尘土飞扬的骊山工地？平日里，便是他们的直属上官司空丞，也难得来此巡查。
“不必多礼。”
李胜虚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