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本侯今日途经骊山,见工程浩大,特来一观。此处刑徒事务,现由哪位主理?”
一名年纪稍长、面色黧黑的官员上前一步,躬身更深,恭敬答道。
“回侯爷,下官司空丞麾下监工史,王楫,暂管此片工区刑徒调度役使。”
“王监工。”
李胜点点头。
“此地刑徒,数目几何?来源如何?日常耗费、工程进度,可有详册?”
王楫见李胜问起这些具体事务,虽觉诧异,但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取来几本书册,一一禀报。
“此区现有刑徒八千四百余,多为以往历年各地附乱黔首所谪,亦有部分关内旧刑徒。每日口粮按‘刑徒二等’发放,粟米半升,藿羹一勺。衣物按季发放,现下所着多为去岁冬衣,春衣尚未足数拨下。工具按什伍配给,损缺依律责罚。工程进度……按司空府要求,此区月需垒砌规制条石三百方,目前……略有迟延。”
李胜一边听,一边快速扫视书册上的记录。
笔墨无情,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庞大的消耗品群体,最低限度的维持,严厉的管制,以及在这种模式下必然出现的效率困境和人力快速折损。
“略有迟延?原因何在?”
李胜问。
王楫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低声道。
“侯爷明鉴……刑徒体力不济,伤病者众,每日皆有亡故。补充新徒需时日押解、适应。且这些新附之徒,多有怨气,劳作不力,管教颇费精神……”
“也就是说,”
李胜合上书册,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楫。
“眼下这八千多人,并非稳定可用之力,而是在不断损耗、不断补充,且补充来的,因心怀怨望,效率更低,形成恶性循环。如此,工程如何不迟延?”
王楫额头见汗,连声称是。
“侯爷洞察秋毫!下官……下官等亦知此弊,然律法如此,司空府考课严苛,唯有力驱督促,不敢懈怠。”
李胜不再追问迟延之事,话锋一转。
“本侯方才于坡上观望,见刑徒搬运石料,全仗人力血肉之躯,损耗极大。我府中有些墨家弟子,精通机关巧技,或可设计一些省力器械,如改进撬杠、简易拖车之类,或能稍解其困,增其效率。王监工不妨择一队刑徒,试用一番?”
王楫一愣,脸上恭敬之色未褪,眼底却闪过明显的迟疑和为难。他搓了搓手,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小心。
“侯爷美意,体恤下情,下官……下官感激涕零。只是……这刑徒管理、工役调度,自有法度章程。器械增减、役法更改,非下官这区区监工史所能决断。此事……此事需上报司空衙门,乃至廷尉府核准方可。下官位卑职小,实在……实在不敢僭越。”
他偷眼看了看李胜的脸色,补充道。
“侯爷若觉此法可行,不妨……不妨移驾与司空丞或廷尉大人商议?只要上峰有令,下官等必定遵照办理,绝无二话。”
李胜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
“本侯的提议,在此先行一试,也不行么?”
王楫脸上几乎要哭出来,连连作揖。
“侯爷明鉴!非是下官推诿,实是律法森严,各司其职。下官若私自应允,更改工役之法,便是渎职枉法,轻则丢官,重则……侯爷您地位尊崇,自然无碍,可下官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份俸禄过活啊!求侯爷体恤,莫要为难下官这等办事之人了!”
李胜看着王楫惶恐又坚持的样子,知道他所言非虚。
秦制之严密,条框之清晰,有时确如铜墙铁壁。
他沉默片刻,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侯并非要为难你。”
他目光越过王楫,投向窗外那尘土飞扬的工地。
“是让你们,莫要太过为难那些刑徒了。罪大恶极者,自有律法严惩。然其中多少,不过是受牵连、被裹挟的寻常百姓?其罪或许当罚,但未必当受此磋磨至死。”
他转回目光,直视王楫。
“器械试点之事,你暂且先办着。所需一应物料、工匠,暂时由我侯府承担,不费司空府分毫。后续文书程序,本侯自会去与司空、廷尉分说,亦会禀明陛下。若上官或陛下怪罪,一切由本侯承担,与你无干。”
王楫张了张嘴,看着李胜平静却威严的目光,知道这位文成侯心意已决,自己再推脱,恐怕立时就要得罪贵人。
他内心挣扎片刻,终究是眼前侯爷的权威压过了对未知上司责罚的恐惧。
“……是。”
王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深一躬。
“下官……谨遵侯爷之命。便……便依侯爷所言,择一队试之。只是万望侯爷……早日与上官通融,下官心中方能安稳。”
“好。”
李胜点头,不再多言。
“具体事宜,稍后我府中班大师会与你接洽。”
离开木屋,走回土坡,天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闷声道。
“师父,那个监工……前怕狼后怕虎,眼里只有他自己的官位!”
“秦法如网,官吏如卒,各守其位,不敢越雷池一步。此乃秦制运转之基,亦是其僵化之处。”
李胜平静地说,目光深远。
“所以,要松动一丝缝隙,有时不得不用些非常之法,行于权责之先。但最终,仍需落回到‘法’与‘制’的层面,方能长久。”
班大师和端木蓉迎上来。
“巨子,谈得如何?”
“暂且允了,班大师,尽快带人设计几样简单、皮实、易学的省力工具,做出实效。蓉儿,准备药物,也从那一队开始。”
“是。”
两人应下,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凝重,知晓此事开端,便已不易。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窗外,骊山工地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幅景象却仿佛烙印在众人心里。
月儿忽然轻声问。
“师父,这些刑徒……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只能一直这样……用到死?”
李胜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缓缓道。
“现行的刑徒之制,源于秦法,以严刑峻罚驱使人力,于征伐兼并、急攻大建之时,或有奇效。但如今天下一统,需长治久安。此制有三弊,于国于君,已非善策。”
“三弊?”
天明抬起头。
“其一,徒卒多死,人力空耗。如你所见,骊山一隅,刑徒岁死数千,这些皆是壮劳力。死亡需补充,补充需押解、适应,空耗钱粮时日,工程反因熟手折损而延缓,此谓‘求速反慢’。”
“其二,刑徒皆怨,隐患暗生。无衣无食,劳作至死,心中岂无怨恨?骊山已有小规模骚乱,虽被镇压,然天下刑徒数十万,若皆成伏薪之寇,一旦有变,星火便可燎原,动摇国本。”
“其三,老弱废置,浪费尤甚。刑徒中亦有老弱伤病,现行之法,往往弃之任其毙命。然这些老弱,纵不能负石夯土,亦可从事舂米、缝补、看守等轻省劳作,一人有一人之用,尽数废弃,岂非暴殄人力?”
李胜的声音不高,却条分缕析,将冰冷现实下的残酷逻辑剥开。
班大师叹道。
“巨子所言,切中要害。然此乃秦法根基之一,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能改?”
“不是改,是补,是精进。”
李胜也知道,在不推翻秦朝的前提下,对栋大厦的改变只能算是修修补补。
他收回目光,看向车内众人。
“秦法之利,在于聚人力、成大事。其弊,在于‘竭泽而渔’,不可持久。若能在保留其威慑、驱使之效的前提下,稍作调整,使刑徒‘可用更久、更稳、更效’,岂非更合那位皇帝富国强兵、稳固社稷之心?”
端木蓉若有所思。
“胜哥儿的意思是……让刑徒看到一丝盼头,反而能驱使他们更用力?”
“不错。”
李胜点头。
“比如,按体力技能分派劳役,使老弱亦有所用;设立刑期减赎之制,劳作勤勉、无过有功者,可减刑期;技艺精湛者,刑满后甚至可留用为工师,传授技艺;辅以最基本的奖惩,每日多给半升粟,冬衣早发一月……所费无几,却能极大改变他们的劳作态度。无怨,则无反;有盼,则用力。工程可加速,人力损耗可大减,社会隐患亦可消弭于无形。”
天明听得眼睛发亮。
“这个法子好!有了盼头,谁还想死?谁还会闹事?”
月儿却想得更深。
“可是……师父,皇帝陛下会同意吗?这听起来……像是‘宽刑’。”
她研学日深,知道秦法的本质是商君学派那套轻罪重罚,“以刑去刑”的重刑主义,通过极端的惩罚威慑民众,巩固君主集权。
如果改成宽刑,会削弱刑法的威慑力,让黔首丧失对君王权力的畏惧。
李胜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不能以‘宽刑仁政’去说。要从嬴政最关心的角度去说,如何让他的万世工程更快、更省、更稳地建成;如何让这数十万刑徒从‘隐患’变成‘永续的劳力’;如何让秦法秦制,不仅能在马上打天下,更能在马下精妙地治天下、用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此事我会入宫拜见皇帝,陈说利害。也算是为这些百姓搏一线希望。”
……
数日后,章台殿侧殿。
嬴政刚刚听完李斯关于各地郡县推行“官社”最新进展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斯退下后,嬴政看向侍立一旁的李胜。
“文成侯今日求见,可是清扫之事又有新议?”
“陛下,臣今日所奏,非关清扫。”
李胜上前一步,拱手道。
“乃是关乎骊山陵寝,乃至天下诸多大工程之效率根本,亦关乎社稷隐患。”
“哦?”
嬴政眉梢微动。
“讲。”
“臣前日曾赴骊山工地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