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李胜开门见山。
“见工程浩大,陛下万年吉地,气象初成,甚慰。然亦见刑徒役使之中,有三大弊害,长此以往,恐损工程,耗国力,伏祸根。”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
“三大弊害?细细说来。”
“其一……”
李胜条分缕析的将弊处说了出来。
嬴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牢牢锁定着李胜。
“文成侯观察入微。”
片刻后,嬴政缓缓道。
“然秦法如此,刑徒之制,乃商君所立,历代行之,方有秦之今日。卿言三弊,或有其事,然岂能因噎废食?”
毕竟在嬴政看来,规模化使用刑徒从孝公时就已经有了,至今已有近百年,哪里见得李胜说的弊端呢?
事实说明,刑徒不仅好用,而且要大用!
现今天下一统,军功赏赐的缺口依旧庞大,他正想着如何填补这个空缺呢!
大规模制造刑徒,不仅能够降低军功赏赐的压力,还能得到如此之多的劳力,何乐而不为呢!
人往往都会形成路径依赖,更遑论已经延续了近千年的秦国?
“陛下明鉴。”
李胜躬身,语气愈发恳切。
“臣非议秦法,更非欲废刑徒之制。恰恰相反,臣以为,当下之制,尚未将刑徒之用,发挥至极致,反因用法粗疏,折损大秦国力。臣所虑者,乃如何‘扬其利,除其弊’,使刑徒为陛下所用,更久、更稳、更效。”
“更久?更稳?更效?”
嬴政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如何做到?”
“臣有三策,可补足现行之制,使其精进。”
李胜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嬴政。
“此三策,非为宽刑,实为‘精于用徒,固于大秦’。”
“说。”
“第一策,按能分役,不弃老弱。”
李胜道。
“将刑徒按体魄技能,分为壮健、半健、老弱三等。壮健者负石夯土,半健者凿料制坯,老弱者舂米缝补看守。如此,人人得用,无有废置,工程可凭空多得数千可用之力,进度必增。”
嬴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不置可否。
这算是对已有的《司空律》做出补足,不算什么。
“继续。”
“第二策,立刑期减赎、熟手留用之制。”
李胜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非终身刑徒,若劳作勤勉,无过失,甚至习得夯筑、凿石、制器等技艺,可按功减刑期——岁考优等者,减刑六月或一载。刑期满后,择其技艺精湛者,留为工程‘工师助手’,赐庶人身份,免其徭役,专司教习新徒。如此,刑徒有减刑之盼,必竭力劳作,不敢生事;工程有熟手教习,新徒上手更快,效率倍增;朝廷得更稳定、更专业的工匠队伍,一劳永逸解决人力青黄不接之困。”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
减刑、留用,这确是未曾想过的新思路。
但他并未表态,只道。
“第三策?”
“第三策,定薄惩厚奖之规。”
李胜道。
“秦法惩戒,自当保留,以儆效尤。然可增设‘小奖’:劳作勤勉者,每日口粮加粟半升;冬日来临,勤勉者可早一月领取冬衣。所费者,不过毫厘,然于刑徒而言,便是活命之资、御寒之盼。以利驱之,使其惜赏畏罚,劳作自然更勤。较之徒卒大量死亡、工程停滞所造成的损耗,这点赏赐,实乃‘以小利换大利’,‘以微饵钓巨力’。”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嬴政靠在御座中,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锐利如刀,掂量着李胜话语的分量。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并未立刻回应李胜,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立的李斯。
“李斯,”
嬴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探究。
“你执掌律令,总理监察,对此策有何看法?文成侯所言这‘加赏’之议,可行否?”
李斯早已在心中反复思量,此刻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文成侯前两策,分役以尽人力,减赎以安其心,虽有逾常例之嫌,然其意在‘用尽’与‘控心’,或可斟酌。但这第三策,‘加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清晰而直接,带着法家务实甚至略显苛刻的计算。
“臣窃以为不妥。刑徒乃戴罪之身,衣食器用皆由官府供给,此乃律法所定,亦已是朝廷巨大负担。骊山、长城、直道各处,刑徒以数十万计,每日所耗粟米、盐布、医药,乃至监管吏卒俸禄,已是国库一笔庞大开支。若再行‘加赏’,即便每日每人仅半升粟,累计起来,亦是惊人数目。此非‘微饵’,实乃新增一笔常例开销。且此例一开,其他工程刑徒是否也要比照?各地官府是否也要对囚徒‘加赏’?朝廷财力,莫非真要浪费于此等罪徒身上?臣恐得不偿失,更恐开奢靡浪费、削弱法威之端。”
李斯的话,句句站在朝廷财政和法度威严的立场,听起来确实切中实际管理中的痛处。
嬴政看向李胜,眼神示意他回应。
李胜似乎对李斯的反驳早有预料,他面色不变,反而顺着李斯的话点了点头。
“御史大夫所言极是。若单纯只是‘加赏’消耗,确会增加国库负担,亦可能模糊刑罚之威。”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故而,臣这第三策,其意并非仅在‘赏’,更在‘变’。”
“变?”
嬴政挑眉。
“正是。”
李胜朗声道。
“陛下,御史大夫,我们为何始终将数十万刑徒,仅仅视为需要完全‘供养’的消耗之物?他们有力气,有双手,除了服苦役,为何不能……自己养活自己一部分?”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文成侯何意?难道要让刑徒去经商牟利不成?”
“非也。”
李胜摇头。
“臣之意,在于‘屯田垦荒’。”
“骊山工程周边,乃至帝国各处大型工程附近,往往伴有闲置或荒芜之地。为何不能划出部分,由刑徒中之轻犯、表现良好者,于工役之余,进行垦殖?所产粮蔬,一部分可充作其自身口粮贴补,甚至若有盈余,可折抵其部分消耗,或作为奖赏之实。如此,朝廷供养压力可减,刑徒得实实在在之食物激励,更与土地产生联结,有恒产者方有恒心,其暴戾逃亡之意,或可大为消减。此非单纯加赏,而是‘以役养役’,‘以荒地产出补人力消耗’。”
李斯立刻反驳,语气带着质疑。
“屯田垦荒?谈何容易!刑徒本已承担沉重工役,哪有余力垦荒?荒地开垦,需农具、种子、水利,更需耕作技艺与时间。刑徒多为各地征发之庶民、囚徒,良莠不齐,如何管理?如何确保其用心耕作而非破坏?此举投入未必少,产出却未必可靠,恐徒劳无功,反增管理混乱!文成侯出身墨家,当知农事艰难,岂是这般想当然?”
而且要是垦荒真有那么容易,整个朝堂也就不会为如何兑现天下将士的军功而头痛了。
即便是一亩荒地开垦出来,想要它变成有所产出的熟地,非要两三年不可!
面对李斯的连续质疑,李胜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亮起一丝光芒,那是涉及他真正擅长领域时的自信。
“御史大夫所言农事之难,确是实情。正因知难,才需方法。”
李胜声音沉稳有力。
“刑徒工役之余,精力确属有限。故屯田之初,规模不必大,选地不必远,可就近选取工棚周边坡地、河滩。农具,可选用我墨家改良之轻便省力铁器;种子,可选耐贫瘠、生长期短之粟、菽品种;水利,可因地制宜挖掘小型沟渠,甚至试用我墨家一些简易提水机关。”
他看向嬴政,语气恳切而充满说服力。
“陛下,臣绝非空言。我墨家弟子中,精通农术、工技者众。若陛下允准,臣可遣派精通农事之弟子,前往骊山试点区,指导刑徒垦殖,传授简易农法,并负责前期之规划与器具支持。此非仅为刑徒谋一口食,更是将闲置荒芜之地力,与冗余囚徒之人力相结合,化负担为潜力,变消耗为产出!”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臣之本意,绝非单纯减轻刑罚。对于弑君谋逆、杀人越货等罪大恶极之徒,秦法该当如何,便当如何,臣无异议。然如今刑徒之中,有大量因连坐、附乱而被罚之庶民,其罪未必至死,其力却可用,其心或可挽。现行之法,将其一概视为‘待死之物’,恐非长久之道。”
“臣所谋者,乃是将此‘刑徒制度’,逐步导向一条新路,一条既维持法度威严,又能持续利用人力、甚至创造价值之路。让可改造者,通过劳役与生产,既赎其罪,亦养其身,最终或可重归编户,成为朝廷税赋之力。而不可改造之重犯,自有严法处置。如此区分,方能长久。”
李胜最终看向嬴政,深深一揖。
“此‘屯田自给、以役养役’之想,或可视为对现行刑徒制之补充与演进。恳请陛下,容臣于骊山万人试点中,一并尝试。墨家愿提供农术、器具之全力支持。若成,则于国于民,善莫大焉;若败,则废之如初,臣甘领其罪。这,才是臣所谓‘薄惩厚奖’背后,真正的‘变’与‘用’!”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嬴政的身体已然坐直,手指停止了摩挲。
“文成侯,”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
“你这三策,听起来,似乎给了这些罪徒太多甜头。减刑?留用?加赏?朕统一天下,靠的可不是妇人之仁。若人人以为作乱之后,尚有转圜余地,岂非鼓励犯法?”
李胜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
“陛下,此非甜头,乃‘驭术’。刑徒制之本,在‘用’,不在‘杀’。若只用其力,不惜其命,则力有时而穷,命终归于无,是为下乘。若用其力,亦控其心,使其力源源不绝,且心甘情愿为我所用,方为上乘。”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更有力。
“陛下试想,骊山刑徒,若有减刑之望,他们是想早日脱罪归家,还是想作乱送死?若有技艺可学,学成后甚至能得庶人身份,他们是想成为有用之匠人,还是想当一辈子苦力囚徒?每日多得半升粟,便能多吃一口饱饭,他们是会珍惜这份赏赐努力干活,还是会为了一口饭冒险作乱?”
“臣所言之法,正是要将这数十万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变成心中有盼、手中有技、为我大秦工程尽心竭力的长效劳力!他们要的,不过是一线生机,一点盼头。而朝廷给的,是效率,是稳定,是更快建成的万世陵寝,是更少损耗的国力,是消弭于无形的腹心之患!”
“陛下,”
李胜深深一揖。
“秦法之威,在于森严。秦法之利,在于聚众成事。然法为人设,亦当为人用。当今天下一统,陛下志在万世,若能在严刑峻法之中,加入此等精细驭人之术,使刑徒不仅畏法,亦‘乐’,乐于求生,乐于得赏,为陛下所用。则秦法非但能打天下,更能以更精妙、更持久的方式,治天下、用天下!此非改秦法,实乃‘精秦法、强秦制’,为后世立一‘驭民固国’之典范!”
“难道陛下不想秦法传之万世吗?”
嬴政的身体微微绷直了。
李胜最后几句话,深深触动了他。
为后世立典范!精秦法、强秦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