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他追求的,何尝不是一套能传之万世、无可匹敌的制度?
如果现行的刑徒制有如此明显的缺陷和隐患,而李胜提出的方法,能在不损害秦法威严的前提下,从根本上解决这些弊端,甚至将隐患转化为助力……
“你所言……”
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
“确有几分道理。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若贸然推行,朝野必有非议,恐生变乱。”
“陛下圣虑周全。”
李胜立刻道。
“故臣建议,不必即刻推行天下。可选一处为‘试点’,小范围试行,以观后效。”
嬴政并不应答,而是又问李斯。
“李斯,你以为,文成侯这‘屯田自给’之议,与其前两策合并,于骊山万人中试点,风险可控否?”
李斯紧抿嘴唇,快速权衡。
他听出了皇帝已然心动。
而且他也看出了李胜此策的可行性。
李胜这小子,总是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手!
他的手下现在还在监察李胜一系的官员在清查田亩,迁移豪强之事上是否有违法呢?
谁知道这个时候他又在刑徒之事上落子了!
不过刑徒之事费力不讨好,就让他去办吧。
“陛下,文成侯之议,构想颇大,确有其……吸引之处,臣以为,可以让文成侯一试。”
嬴政看向李胜。
“李卿,那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莫负朕望!”
“是。”
第322章 洞房花烛(二合一)
咸阳宫,章台殿侧殿。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深色地砖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殿内陈设简朴肃穆,除御案、灯树、几张坐席外,别无冗物。
嬴政坐于御案后,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镶玉革带。
下首左右,依次坐着右丞相王绾、左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李斯、治粟内史李胜等。
这是半月一次的常朝小议,只核心重臣参与。
空气里浮着上好墨锭散发出来的香气与极品墨纸的淡香。
王绾手持一份装帧齐整的奏疏,缓缓起身,花白的须发在光中微颤。
“陛下,前次朝会后,臣等依陛下旨意,会同博士宫诸位博士,反复商议,已将‘定官学、通经入仕’之章程,初步拟定。”
他将奏疏双手呈上,一旁侍立的宦官连忙接过,转呈御案。
嬴政没有立刻翻开,只微微颔首。
“说说看。”
“是。”
王绾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经众议,官学经典,首重致用与合时。故入选篇目,以法家、墨家核心著作为主,辅以《秦吏典则》等实务典章。儒家典籍,择其言礼制、重秩序、合君臣大义者,略取一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具体篇目:法家取《商君书》《韩非子》精要,墨家取《墨子》中‘尚贤’‘尚同’‘兼爱’诸篇,《秦吏典则》全本列入。儒家……取《礼经》部份,《尚书》部分。共计六部,编为‘官学六经’。”
“考核之法,初定每年秋后,由各郡推荐通晓经义、品性端方之士,至咸阳参加‘明经试’。试分三场,首场经义默诵解说,次场策问实务,末场由博士官面试,观其仪态言辩。三场皆优者,录入‘博士备选’,或直接派往郡县任吏,视才具而定。”
王绾说完,退回座位。
嬴政这才翻开奏疏,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墨字。
殿内安静,只有翻动简册的细微声响。
良久,嬴政合上奏疏,抬眼。
“诸卿以为如何?”
冯去疾先开口。
“老臣以为,此议周详。法墨为干,儒家为枝,既彰朝廷务实之要,亦不废古礼教化,颇合中庸之道。考核之法,层层递进,可避滥竽充数。”
李斯紧接着道。
“陛下,臣以为,考核中‘策问实务’一项,尤为关键。若只知死诵经书,不通钱谷刑名,于国无益。当加大此场比重,或可增至五成。至于儒家经典……”
他略作停顿,语气如常。
“入选篇目,皆言礼制君臣,合乎大统,臣无异议。然须明示天下,修习儒家,非为复古非今,乃为明君臣之分、知礼法之序。”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儒家部分经典的价值,又划清了儒生“借古讽今”的界限。
嬴政看向李胜。
“文成侯之意?”
李胜起身,拱手。
“臣赞同御史大夫所言,‘实务’之考,当为重中之重。墨家之学,本重实践。至于经典篇目……臣无异议。”
他回答得简洁。
嬴政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掠过,最后回到奏疏上。
“既如此,便依此议,颁行天下。具体细则,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府会同修订,务求严谨。”
“臣等遵旨。”
王绾、李斯齐声应道。
嬴政将奏疏放到一旁,转向李胜。
“文成侯,骊山之事,进展如何?你那一套‘以役养役’的法子,可还灵验?”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胜再次起身。
“回陛下,骊山试点,推行近一月。臣今日正欲禀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墨纸,展开。
“试点刑徒共计万人,按体力技能分作三等:壮健四千,半健三千,老弱三千。壮健者负石夯土,半健者凿料制坯,老弱者已开始于工区周边垦荒,种植耐贫瘠之粟、菽。”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数据确凿。
“推行‘刑期减赎’制后,刑徒劳作之态,迥异以往。臣令监工史记录:试点区内,怠工、抵触事件,较上月减少七成;自行举报私藏工具、私斗者,反增三成。因伤病亡故者,上月为二百一十七人,本月至今,仅三十九人。”
嬴政眼神微动。
李胜继续。
“屯田初垦之地约百亩,由墨家弟子指导,使用改良铁器、精选种子。虽尚未见收成,然刑徒垦荒之积极性颇高。因臣许诺,所产粮蔬,三成可充其口粮贴补。”
他稍作停顿。
“最重要者,工程进度。试点区原月需垒石三百方,常不能足。本月至今二十日,已垒二百六十方,按此推算,全月可超额完成五成以上。监工史报,非但未增吏卒,反因刑徒自行管理、互相督促,省去监管之力颇多。”
殿内安静。
王绾与冯去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死伤大减,进度反增……文成侯,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臣略知。”
李胜平静道。
“意味着,刑徒非‘待死之物’,实为‘可用之力’。以法束其行,以利驱其心,以盼安其神,则数十万刑徒,可化为帝国稳固、高效之劳役根基,而非耗财生乱之隐患。”
“长远视之……若此法推行天下,省下之监管人力、减少之逃逸镇压损耗、避免之大规模疫病爆发,乃至荒地垦殖所增产出,其利远大于此微末投入。臣已令弟子粗略核算,若全国刑徒皆依此制,朝廷每年可省钱粮之费,约三成。”
“三成?”
冯去疾忍不住出声。
“文成侯,此言可有凭据?”
“有试点数据推演为凭。”
李胜将手中墨纸呈上。
“请陛下与诸位过目。”
宦官将墨纸接过,先呈嬴政,再传视众人。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开支对比、人力折算、粮产预估,虽只是推演,却条理清晰,数字扎实。
李斯看着那些数字,嘴唇紧抿。
他知道,这些数据或许有理想化之处,但大方向不会错。
李胜这一套,确实戳中了现行刑徒制的痛处,也给出了可行的改良方案。
更关键的是,这套方案的核心,不是“宽仁”,而是“更高效地利用”。
这正合嬴政的胃口。
谁说这位墨家巨子性格耿直,不知讨好君王的?
他法家是皇帝手下犬马,这墨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嬴政将墨纸放下,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