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鱼忘机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
“文成侯果然未令朕失望。此策非惟仁术,实乃富国强兵之精算。依此看,确有推行天下之余地。”
他看向李斯。
“御史大夫,你以为如何?”
李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已恢复平静。
“陛下,文成侯试点成效卓著,数据翔实,臣以为……可于关中各工程先行推广,以观其效,再及天下。然其中细节,如减赎标准、屯田分配、奖惩额度,须详加厘定,纳入律令,方不致执行紊乱。而且这些人都是刑徒出身,对他们的赏赐不可太过,毕竟天下有功将士们的田地还不够赏赐呢。”
他这是以退为进,承认方案可行,但要将具体规则的制定权抓在手里。
这些刑徒开垦出来的田地,可是一块大肥肉,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田土变多。
嬴政满意地点头。
“便如此议。李斯,你与文成侯会同,将骊山之法细则化、律令化,尽快呈报。”
“臣遵旨。”
李斯与李胜同时应道。
嬴政似乎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李胜身上,语气轻松了些。
“对了,文成侯,朕近日在宫中,都听闻市井间流传‘墨家医仙’的名号了。说你那未婚妻子端木姑娘,在咸阳救治黔首,仁心妙手,活人无数。”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似打趣的神情。
“你二人的婚期,可定下了?朕可还等着送一份‘大礼’呢。”
殿内气氛随之一松。
王绾捻须笑道。
“老臣也听闻了。端木姑娘悬壶济世,声名远播,与文成侯正是佳偶天成。”
冯去疾亦含笑附和。
“届时可要讨一杯喜酒喝。”
李胜脸上露出适度的笑意,拱手道。
“谢陛下、诸位大人关怀。婚期已定,就在下月初八。届时寒舍略备薄酒,还望陛下与诸位赏光。”
“下月初八?”
嬴政想了想。
“是个好日子。朕必遣人贺喜。你为朕,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这婚礼,也当风光些。”
“谢陛下。”
李胜再谢。
常朝小议又议了几件琐事,便告结束。
众人行礼退出。
李斯走在最后,与李胜几乎并肩而出。
廊下春风拂面,带着些许花香。
“文成侯。”
李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御史大夫有何指教?”
李胜驻足。
李斯也停下脚步,目光望着廊外一株初绽的玉兰,语气听不出情绪。
“墨家弟子,入仕者日众,于郡县官社之中,颇显精干团结。”
他顿了顿。
“陛下推行新政,清扫地方,正是用人之际。墨家能有此作为,也是朝廷之福。”
李胜神色不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墨家弟子,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李斯转过头,看向李胜,眼神深邃。
“恪尽职守……自然是好。只是有时,太过‘团结’,反倒令同僚难办。政事之道,贵在平衡,文成侯以为然否?”
他话中有话。
这些日子各地郡县法家一系的官员可没少往咸阳发信,有不少人就将状告到了他这位法家领头人这里。
那些郡县官员信中大多说及墨家弟子油盐不进,比他们这些法家弟子还要法不容情一些,十分难应付。
李胜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
“御史大夫执掌监察,明察秋毫。墨家弟子行事,皆在秦律框架之内,若有逾矩,但请御史大夫依法纠劾,李胜绝无二话。”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斯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文成侯治家严谨,李某佩服。只是提醒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墨家势起,眼红者众,还望谨慎。”
“多谢御史大夫提点。”
李胜微微颔首。
李斯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官袍在廊下拖出沉稳的影。
李胜望着他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这时,一名穿着博士官服饰,年约四十、面皮白净、眉眼透着圆滑的官员从另一侧廊下走来,见到李胜,连忙停下,恭敬行礼。
“下官叔孙通,见过文成侯。”
叔孙通。
李胜知道这个名字。儒家博士中,以识时务、善变通著称。淳于越下狱后,儒家在博士宫的话语权,隐隐以此人为首。
“叔孙博士不必多礼。”
李胜淡淡道。
叔孙通直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方才殿中议定官学经典,儒家能占一席之地,多赖文成侯当初建言‘兼容并蓄’。下官与同僚,皆感念侯爷胸怀。”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马屁,又点出了李胜在其中的作用。
“分内之事。”
李胜不想与他多纠缠。
“下官还要去博士宫整理章程,先行告退。”
叔孙通察言观色,立刻躬身,退后两步,才转身走开,步履轻快。
李胜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方才李斯的话。
木秀于林?
等到各地郡县扎稳脚跟之后,就该让这些不知变通的保守派靠边站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举步向宫外走去。
阳光正好,宫墙巍峨。
有些风,终究是要来的。
……
时间如渭水,平静而固执地向前流淌。
清查田亩、迁移豪强的风波,在血腥镇压与怀柔迁移的双重手段下,渐渐平息。
新的郡县官吏体系,如同细密的网,缓缓覆盖帝国的疆土。
墨家弟子凭借其组织性、实干性与李胜的威望,在这张网中,悄然占据了不少关键的节点。
虽然郡县之中的高位大多由原来的地方豪族,军功新贵把持,但在县丞、啬夫、游徼一类,这些实实在在影响着钱谷、刑狱、教化、工役等具体事务的职务上,都有着墨家弟子的身影。
而且因为墨家弟子全部以李胜这位巨子为中心,利益高度统一,行动步调一致,其他派系的官员往往难以与之抗衡。
这就是政党对旧官僚的绝对性碾压。
旧官僚们还忙着蝇营狗苟、争权夺利时,墨家弟子的力量已经拧成一股绳了。
哪怕李斯麾下的法家官员,发自内心的瞪大眼睛盯着,却抓不到明显的错处。
墨家弟子太“干净”了,行事几乎完全贴着秦律的边缘,却又总能将事办得漂亮。
这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扩张,让李斯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这一日,廷尉府书房。
李斯伏案批阅文书,眉头紧锁。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属官,压低声音道。
“大人,博士叔孙通求见。”
李斯笔下微顿。
“请他进来。”
片刻,叔孙通走入,行礼后,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滑的笑容。
“下官冒昧打扰廷尉大人。”
“叔孙博士何事?”
李斯放下笔,示意他坐下。